那个展旸……白玉堂眉梢微动,只侧头瞧展昭,若无其事、语气浅薄道:“你刚拉爷作甚,白爷还真能削了那几个黄口小儿?”
展昭沉默片刻道,“……非是。”
仿佛突然间无名脾性上来,他憋了好一回儿的气,才撇开白玉堂无辜的面容,无奈又从容诚实地答了后一句,“踩着青苔时,脚崴了。”
“……???”白玉堂糊里糊涂地盯着展昭,目光渐渐往水里移去。
展昭沉默地小小点了一下头。
若非莫名其妙踩崴了脚,他哪儿会落水。
“……”白玉堂先是咳了一下。
紧接着他双肩抖动,忍不住地惊天大笑,边笑边咳,差点在水里没站稳,什么心思念头都抛在脑后。这窜屋走脊,大内皇宫都能飞身一闯、如入无人之地的展护卫,在自家门前仙女庙小池塘里摔一跤还崴了脚,说出去都没人信,足能叫天下人笑三十年。他当真是乐不可支,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难怪先头扯着他不让他动弹,在展家子弟面前总还得要些不打紧的颜面,他要是一无所知地拉着展昭上岸,一瘸一拐另说,怕是展昭能再往水池里摔一回。
“……”展昭也任他笑,泰然自若、定力十足,全然不见羞恼。
白玉堂笑劲过了,见他气定神闲、却沉默不语,难说是个什么脾气,赶紧歇了声。瞧着该是不敢多招惹展昭,可嘴上就是欠得很,张口就道:“展大人娇贵,来,小人扶着展大人。”话毕,他又想起刚才扯人,展昭未能站稳,疼的出了声,也不知可有伤着了,心下一紧也有了几分惭愧,不捉弄他了。
展昭睨他一眼,到底没有说什么。
白玉堂老老实实地扶着他先往侧岸的石头上一坐,将巨阙画影往边上一搁,不急着上岸,只站在水里单手握了一下展昭的右小腿,“这只?”
“你先出水。”展昭说着,正要扶靴摸一下伤势,便见白玉堂伸手一扯,将他泡水的靴子袜子都脱了下来。
展昭一愣。
“有些肿了。”白玉堂头也不抬道,手指轻轻推揉了几下展昭肿起的足踝,似在确认内外踝和脚掌有没有骨折。
冰冷又柔软的手指从肌肤上蹭了过去,似乎能敏感分辨修长十指的每一处关节。展昭有些不自在,只能僵坐在石头上不动,口中温和道:“不是很疼,该是筋肉拉伤,未必有——”他声音一顿,低头望向白玉堂。
“知道疼了?”白玉堂挑眉抬眼,单手捏着他小腿,另一手摁住脚掌推了两下,“这还没骨折?”
展昭轻咳一声,取笑道:“以玉堂手劲,没折都给你摁折了。”
“……回去再说。”白玉堂掀他一眼,给他稍微掰正了些,知晓确实问题不大,才松了手,往岸上来。
展昭失笑,正要言语,水池里突然一阵嗤声,原是那盏狸奴灯沉没大半,灯笼里的火光猛然亮了一瞬,彻底寂灭。
展昭微怔,望着水池里漂浮的小玩意儿,惋惜道:“白买了,今夜当真要得罪云瑞。”
夜风寂静,庙会早已尾声,这耽搁片刻的工夫里,大多数人都去赶去放天灯,货郎收了摊,就连唱戏的班子都收拾家伙去赶夜里最后的盛会。刚刚还热热闹闹的仙女庙里,眨眼间只剩冰冷的仙女像和打着旋儿的水池莲灯,还有两个傻乎乎落水的狼狈大侠。
清冷、寂寥。
“不过是些寻常物拾,随处都能买。”白玉堂大马金刀地坐在大石头上道。
但他还是回头瞧了一眼,抬手从水池里一捉,递到展昭面前,目光发亮道:“这不还留了一个?”
是一只兔子的小木雕,从展昭袖里滑落、落水也不沉,不知怎么的漂到了这头。
展昭瞧他,“给我瞧什么,哄小孩儿呢?”
“哄媳妇儿。”白玉堂张嘴就道。
展昭眉梢动动。
“哄猫。”白玉堂认乖改口。
展昭似笑非笑地斜他一眼,只将小木雕收起,忽而面色微变。
搁在怀里那根红发带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他忙直起身来环顾水池。
“猫儿……?”白玉堂摁住展昭的肩膀,话还没问出口便知明白了,只是这水池瞧着不大,但也不小,非是被庙墙隔再内侧,而是通向山脚,哪怕灯火通明也瞧不清,若沉了底就更不知哪儿找了。“你这腿跑什么,再折一下真成三脚猫了。”白玉堂拽着展昭手臂一动不动,先放缓声道,“丢了便丢了罢。”
展昭默然瞧他,似是有些无奈。
“……”白玉堂败下阵来,又淌下了水,“我给你找还不成?”
他扶着岸边的石头,矮身真要去瞎捞,被展昭又拽了回来。
“罢了。”展昭哭笑不得道,“我丢的,你找什么。且黑灯瞎火的,又瞧不清,等明日再寻法子便是。”
白玉堂笑他,“爷还当你这傻猫儿失了神智,连水都不怕了。”
“白五爷便不怕水了?”展昭驳道。
“自是不怕的。”白玉堂舒展眉头,得意洋洋地叫嚣道,“爷不过是见水就沉,可不是你这见水就哆嗦的臭猫。”
展昭答不上来,半是笑半是叹道:“半斤八两,白五爷倒是自得。上来罢,该回去了。”言罢,他幽幽的目光又落在漆黑的水中,莲花灯还在打着旋,照的水面金光粼粼。他怕水倒是天生的毛病,真似猫儿不通水性,扑腾两下死命往底沉,且数年前因松江潮中淹一回,差点骇跑了半条命,也愈发怕落水。
白玉堂瞧他失神,沉默半晌,伸手在展昭眼前啪嗒打了个响指。
“莫想了。”他道。
他踩着水整个人转过身来,明明叫人别想了,自个儿嘴里却嘀嘀咕咕、嘟囔调侃起来,“早叫你这瘟猫系好铃铛……臭猫!这就叫不听五爷言,吃亏在眼前!”风吹水粼粼,低低的嗓音并无气恼不快,更无怪罪之意,口吻轻缓染着夜的寂静安谧,直听得展昭目光柔和、垂眉发笑。
白玉堂静静注视着展昭,二人刚落了水,一时半刻自然干不得,头发、眉毛、眼睫处处都晕着水雾,呛过水后,展昭黑白分明的墨眸更是有些发红。
他突然想起五年前。
传闻中遇水就沉的展南侠越过了松江潮、湿着衣衫急匆匆赶至大牢,该是刚历生死危机,站在人前时却笑面和气。
可这和气人,瞧着泥捏的脾气,水一冲就散了,偏偏那日却怎么都挥不走——
又怎能怪他非缠上了一只猫,天涯海角奔波、刀山火海同行,来去不知归。分明是这臭猫先招惹的他!
“是,是展某的错。”展昭和气地认道。
白玉堂伸手又给展昭扯了一下皱巴巴、冰冷冷的衣襟,将他湿淋淋的头发拨到身后,彻底遮住了脖子上那些紫红色、有些暧昧的痕迹。
他当然知晓这都是什么。
前几日展昭中暍,暑气太重,他便将给展昭用瓷勺刮了痧,留了满背、满脖子的痧痕,这两天该是还未全然消退。若经人事的不知者瞧来,怕是百口难辨。那展旸……也不知怎的,似是一眼误解了此事。
虽说这“误解”本也不是冤枉了他们。
白玉堂清楚此事无论展昭是否乐意,最好莫在这常州露了端倪,那展家宗族个个老古板,迂腐得很——“江湖人”一事已然闹炸了锅,再添这违背人伦、离经叛道之事,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白玉堂难得怀揣有几分担忧,可此时却不禁笑想——
真是亏大了。
猫还没吃着,先被扣了好大一顶帽子。
他仔细端详着这人,沾了水后犹如在月色灯火下发光,咬得心神发昏,全凭这一池冷水叫人清醒。
白五爷抿了一下唇,心说养猫真是养祖宗。
“嗯?”展昭似听着那无声的腹诽,眼帘微撩,目光仿佛也是湿润的。
“……幸好,”白玉堂突然得意地笑着说,眉梢高扬犹似想一出是一出的少年人,“白爷早料到你这猫太岁上头,就没一天不瘟的……”他毫无预兆地又捏住了展昭未穿好靴子的小腿,冰冷的指尖比起先前有了几分暖意,甚至有些炽热起来。展昭吃了一惊,有些糊涂,下意识往回收腿,却被白玉堂牢牢摁着,避开了有些发肿的足踝关节处。
“所以,另有准备。”他一字一顿道。
“玉堂?”展昭目色诧异,一时忘了那些缠着情思上下起伏的不好意思。
夜深露重,天地间灯火柔软,喧嚣皆远,庙外好似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跑动的声音从远而近。
但那都是旁人的。
他的心神只被眼前灼烫的呼吸声牢牢卷住、寸步难挪——
白袍外衣浮在水上,金线勾边,甚是华美,却比不得他桃花眸一挑时的明亮风采,令世间一切风景黯然失色。
“展昭。”
白玉堂歪头打量着他,在这冰冷又灼热的夜里,目色深沉,“你可曾读过《续玄怪录》?”
“李复言编撰的那本奇谈怪志……?不曾细读。”展昭坐在石上低头望去,没有再挣脱,温声纵容道,“但请赐教。”
“《续玄怪录》有一篇名作定婚店,说有一杜陵少年韦固夜遇老者,倚布囊,坐于阶上,向月检书,自言掌天下婚牍。”白玉堂缓声低语,站在水中,微垂着头瞧着展昭赤足,浑身湿透,却像是刚从水里溜出来的月下仙人,一颦一笑、勾魂摄魄,搅乱一池春水,“韦固问其囊中何物……”他又仰起头来,目色深沉,久久凝视着展昭,面容含着张扬恣意的笑容。不知何时,他指间摸出了一根绳,不疾不徐地往展昭右脚轻轻一套,指尖一寸寸拂过肌肤,庄重地像是在立一个隐秘、赤诚、永不违背的誓言。
绳子沾湿了、冰凉凉的,线结从两端收紧、松松垮垮但又恰恰好地悬绑在白皙的足踝上。
是一根早早编好的细密红绳,间隔着三颗金豆。
——固问囊中何物,曰:“赤绳子耳!以系夫妻之足,及其生则潜用相系。虽仇敌之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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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
你快乐吗。我超快乐的。一如既往地发挥着让主角阴沟翻船的本色。
边写边发了疯的笑。
红绳系足送给大家2020年的第一天。
这是我本卷最喜欢的两颗大糖之一啦,不知道你们怎么想,我是真的超喜欢超喜欢超喜欢。
赤足系红绳,超欲超性感。
不过这段剧情走完,意味着我真的要开始走剧情了(其实还有一些小糖情节,我本来想写的,但是似乎安排不上了,看未来命运走势叭x
希望新的一年,小天使也会爱我嘻嘻嘻。
大家都要岁岁年年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心想事成呀!!
晚安!!!!</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