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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六回 云瑞雨,吉人笑颜问归期

“只是宋老夫人满心筹划败落,虽无悔意,晚辈却是悔得很,当日何必劳动宋老夫人大驾。”他和和气气、冰冷冰冰地打量着老太太,刻薄笑道,“得幸,今后宋老夫人这一身重伤,也帮不上大忙了。”

言罢,年轻男人起了身,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随手丢给了老太太跟前,“您还是好些颐养天年去罢。”

“你……!”老太太捂着自己的脖子还要作声拦人。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扶着窗户准备离去前,又歪过头道:“哦对了,此地不宜久留。那二人一时伤神糊涂,没料着您藏身之处。如今这孩子活蹦乱跳地回来了,想必也有空缓一缓心思,细细思量,拿你归案了。宋老夫人若还想安享这余下两月的日子,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乖乖上药疗伤,寻个周全之地躲着才是。”

窗户开了,风雨扑人。

“你——”老太太呛咳了一声,突然咬牙道,“你不杀我灭口?”

年轻男人讶异地回头看了一眼。

“凭我这重伤残躯,从此地逃去,难于登天,”老太太捏着布包里的伤药,“你就不怕他们真捉了我——道出你……!”

窗外天光正昏暗,却也在这光影交界的边缘勾出他微侧的眉目。他按住眉心笑了笑,语气平缓、不甚客气道:“您虽无耻,晚辈岂是这等薄情寡义的嗜杀之人。怪只怪晚辈一心雪恨,用了一把伤手的破刀。刀既然断了,早一时总比晚一时来的妙。宋老夫人不必试探,您便是真被捉了,又哪儿顾得上和那二位秉烛夜话旧年怨呢?”

“若真是如此,那也是一出好戏,晚辈定应邀来台下一坐。”

深衣与密密的雨帘里一触便分,人也随之远去。

雨更大了,到处都是哗啦啦的暴雨拍落声,冲刷着屋瓦泥尘和万人踪迹,格外吵嚷不休,也格外清净。

风将冷冰冰的雨水送进窗沿,刀光微闪,从院中的众人面目上陡然扫过,凛冽得好似能一瞬切开雨幕,让数人禁不住侧开了头、眯起眼躲闪,也将年轻姑娘的脸色照的更加惨白如纸。染血的白衣被风扬起,眨眼须臾,人已然踩着窗蹬起身形,杀人斩神魔、势不可挡!

雨中脚步咚咚。

一把漆黑的长刀从窗外的过廊急急递了上来,迎着凌厉迸溅的雨珠,接住了这天降的煞神一斩。

金铁磕碰一声响。

“玉堂,且慢……!”喝止的急声到底传了来。

稍远些,院中持伞而立的姑娘惊呼起,发髻微散,似被利刀削断了一大截的头发,落在雨水积蓄的庭院石板上。

她也仿佛被刀风吓到,眼皮一翻,就软倒下去。

“姑娘——!”几个衙役和丫鬟一惊,纷纷伸手去扶。

而窗前攻势未断,白玉堂的手指按住了长刀,未有抖腕翻刃再横削一刀撩开拦人之辈。这一刹那,他目光眯起,落在刀前一张伶俐可爱的小姑娘面庞上。而一只手正捂着小姑娘的眼睛纹丝未动,臂膀与下意识横侧的身躯护住了这个年幼的女娃娃,哪怕提刀的手被强劲的力道压得翻折,也忍着没伸出另一只手去扶刀。

少年人额头青筋暴起、张嘴喝了一声,后脚向后一蹬,力借腰背,反手一斩。

两刀刃口刮擦出火花。

白玉堂踏着窗沿倏尔换了力道,提着刀向后退了一步,回落屋中。长刀斜垂,雪白的刀身血红煞气渐敛,留了一点仙气缭绕,引得窗外的少年人目光一亮,顾不上自己发抖的手臂,先赞叹了一声:“好刀!”

展昭拧眉望去,见那少年人虽是接招之下,一头大汗、长臂直哆嗦,但确是完好无损地横空穿入接了白玉堂气势凶猛一招,可见其底盘极稳、基本功打的夯实。

这毛头小子年纪轻轻,好俊的功夫!

白玉堂眉头微紧,眸中赞赏一闪而过,已然盯住了少年人握在手中轻飘的漆黑长刀。

那少年人浑然不觉,右手臂脱了力,还在羊癫疯似的抽搐抖动,握刀的手却稳得很。他轻轻一甩刀,好像能将胳膊上的不适也一并甩脱,左手将抱着的那个五六岁小姑娘搁下了。少年人轻轻往窗上一跳,犹似老酒鬼碰上好酒,这初生牛犊不怕虎,冲着这江湖出了名的阎罗爷满目兴奋道:“再来!”

嚷嚷着,他已然出刀直入。

轻轻飘飘的刀愣是给他舞出泰山崩倒的架势,横扑而来。

“……”白玉堂此时没了顾忌,静立原地不动,目光先掠过展昭,见展昭凝神端详少年人,与他点了点头。他翻腕一挑,一把雪白、引人注目的妖刀在眼前突兀地消失,又诡谲地出现,恰到好处地勾住了黑刀,再一斜、一削。

少年摸不着头脑地向后退步,整个手臂都在震,好似这一点磕碰里,他迎面撞上了高墙,差点摔了个结实。

他眸色更亮,如坠星火,甚是神采飞扬:“好生厉害!你、这刀法——”

少年人提刀再至,刀风且狂且重,仿佛再舞什么笨重的斩马大刀,身形更是矫健如豹,卷着刀杀来。刀入,遇点则力竭;刀出,遇削则步乱。白玉堂未动一步,只提着一口真气隐而不发,且在须臾间与他浅浅交了十招,刀刀疾如迅风、快如骤雨,兵戈碰撞处当当脆响,轻易就将眼花缭乱的攻势压在一步之内,退不得、进不得。

屋外的张知县大惊失色,张口叫道:“我、我的——”

话没念完,他涨红了脸收声,注意到这攻守相冲的剧烈一战里,屋内的桌椅床榻、瓶壶杯盏安然无恙,一个也没嗑着碰着!这……这怎么可能?!

“好!好功夫!”少年人兴致大起,分明半分便宜没讨着,还被压着寸步难行,却越挫越猛、勇武不凡。

白玉堂却懒得再指教这战意大起的小子,轻易抬了臂膀一收刀,猛然快了一招,飘渺无踪、横竖无章!

长刀轻而易举地顺着缝隙无声穿过——

少年人猛然止步躲闪,可那刀跟纠缠不休的鬼影似的,往哪侧身都有刀来。少年心头称奇,这刀怎跟长在对方臂膀上一样,要它伸就伸、要它收就收,且如变戏法似的,错乱可怖,满目望去全是凛然刀光。越到后头越快,也越吃不消,明明从头到尾都是奇诡轻飘出重影,却锋芒重得骇人。他屡屡抬刀去挡,心头却总是叫嚣着“差一点”!“还是差一点”!

他跟不上对方的刀!

此念一生,纵有万千战意也付诸东流!少年人向后下腰,提着精神谨慎闪过横削一刀,目中只见一条长腿冷不丁一踹。他心道一声:不好!

稳稳的下盘登时如正立的鸡蛋,少年人咚的一声倒在地上,吃痛作声,手上的漆黑长刀被拍得挣脱了手。

刀向上飞起。

外头相继传来数声抽气惊呼,更有人扭头不忍一看。

白玉堂另一只手却轻巧一接,画影咔的飞身还鞘,漆黑长刀换入他右手,刀尖往少年人面前一指。他眯着眼,不冷不热道:“小子,这刀,你从何处得来?”

少年人这下摔得结实,忍不住按着肩膀痛哼,闻声抬头却一脸天真烂漫道:“阁下好刀法,不知尊姓大名?”

“……”白玉堂眼皮微跳。

他不答话,那少年人也不在乎,从地上坐起身。

“……”白玉堂瞥过手中的长刀,确是正抵着这少年人的脖子,竟不得不随着少年人的动作向一侧偏开,省得刀快掀开皮肉。

少年人仍是浑然不觉危险,又笑面盎然、眸光晶亮地追问,“你那刀可真厉害!不知可否能借我一看?!”也不知是天生的厚脸皮,还是不知自己此举唐突,他分明在双刀比试之中,累的大汗淋漓、喘声连连,还精力颇盛地歪过头去打量还鞘后隔在床榻一侧的画影,叽叽咕咕道,“这么长……也是横刀?怎用起来与我截然不同……”

一旁床上本为丢了鞋又找到了鞋破涕一怔的白云瑞瞪着乌黑大眼,在这戛然而止的打斗之中啪啪拍起了掌。那面上眼泪还没擦干呢,先兴奋地从展昭身上爬起来,喜笑颜开道:“爹爹!再来!再来!”

“……”白玉堂斜睨了白云瑞一眼。看着那泥猴儿似的脸,蹭了展昭一身不说,还扒着展昭衣襟不知所谓的蹦蹦跳跳……他有些头痛地伸手按了一下眉心,不快道:“云瑞。”

白云瑞脖子一僵,扁着嘴缩回了展昭怀里当鹌鹑。

展昭不禁失笑,却轻轻摸了一下白云瑞的头顶,温暖的触感让人恍惚。他欲言又止半晌,并无责备之意,只呐呐叹息般落出一句:“……你上哪去了。”

“爹爹……?”白云瑞眨巴着眼,仰着头看展昭,一脸天真无知、不明其意。

展昭微微摇头,全神贯注地凝视了白云瑞半晌,黑沉如深潭的眸子还有些迷蒙,却又蕴藏着难言的情绪。他突然伸手一弹白云瑞的额头,看着他哇一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才将他抱入怀中,像是把这一夜来的担惊受怕都轻轻拂了下去。他温声低语道:“你吓到爹爹了。”

“呜。”白云瑞埋着头委屈哼声。

他还挨了揍呢!

展昭低垂眉眼笑笑,没解释,倒是屋外的人总算后知后觉地醒过神。

张知县率先进了屋,松了一大口气,拍手笑道:“小公子找回就好!找回就好!果真是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如此,本官也就放下心了。”

展昭听不清,只略略闻着些许含糊话语,瞧出张知县这一脸情真意切,也温声答谢道:“劳烦知县大人与诸位弟兄费心。”

白玉堂袖子一掀,将少年人挂在身上的刀鞘卷了来,收刀入鞘,方才踏步上前,接过话来:“不知诸位从何处寻得两个孩子的下落?”他的目光从少年人、还有面色怕怕地缩在门口的小女娃娃身上掠过,落在昏迷后被丫鬟们手忙脚乱扶到屋里、面容惨白的年轻姑娘上,冷然神色不言而喻。

却不想张知县闻言,也答不上话,一张口就支吾起来。

显然,他不过是睡梦惊醒、刚得了消息前来一探究竟,对此事前因后果一无所知。这赶得及没法居功,他只好咳嗽一声,困惑地瞧向门口扎堆站的衙役们,下令催促道:“发什么呆,还不来个人给展大人说说,如何寻得的小公子!”

衙役们你看我,我看你,急得张知县恨不得一人拍一脑袋的板子。

正有一人要答话:“不是我们寻得,是他们自己……”

话还未完,叫一声来迟的清亮答语打断了:“哎!那刀不是我的,只是我借来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

众人又去瞧地上坐着的少年人。

白玉堂撩起眼皮嗤笑了一声,只觉寒风扫脊,“你借来的?”

“啊,是,”少年人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天然的糊涂天真,可目中隐有清明精光,答得率真,“我也不知刀主何人,总归我只借用几天,待来日便还了他去。你这抬手提走,我到时怕是说不清。”

展昭正朝缩在门口的小女娃娃招了招手,伸手从一侧的铜盆里捞了帕子,给白云瑞擦头发,见少年人这般发言,不由一笑。他和气轻语道:“你未习横刀刀法,提这刀亏了,再舞两回,刀便断了。”

“可不是!这刀也太轻了!”少年人张口就道。

他皱了皱脸,又叹气,“委实是我手边没把好刀用,才跟人借的刀,每回出鞘都胆战心惊的,十分力不敢用八分、八成势被逼成一成,总觉得它脆得很。”少年人说到这儿,忽听风声错耳,下意识一侧头。

咚的一声。

一道刀光冷冰冰地从他鬓边闪过,气势如虹,竟是穿过门和扎堆的人墙,将外头的假山石削了下来。

众人目瞪口呆。

门前的衙役们吓得一哆嗦,迟钝地闪避到两侧,看着切面平整滑开的假山石……还有毫发无伤的自己,登时吞着口水、神色恍惚。

唯有少年人眼睛瞪得圆如老牛,来回扫视着外头院子里倒下的假山石和面前轻轻将漆黑长刀合上的白玉堂,意识到这一刀势杀山河,是十成十的力道,一点没收,可又精准凝成一线,从人群的缝隙里飞去,更要紧的是瘦长易折的长刀却坚韧如常、全然受住了这一刀里灌注的真气。他浑身战栗起来,又是兴奋又是茫然道:“你、你你——你怎么做到的!!怎么能够——”

如此轻飘的刀,居然有这般威力!

白玉堂的指尖摸过漆黑长刀的刃口,风里却有战战低鸣。

不是这把刀。

他瞧了一眼被搁在床榻一侧的画影,笑了一下,紧绷已久的面容终于一扫阴霾,“急什么。”白玉堂低语道,将漆黑长刀彻底阖上,“白爷的刀,还须与此一争高下?”

话毕,恍如梦的低鸣也散了。

他将许久不见的漆黑长刀也搁再画影一侧,慢条斯理道:“横刀,不是你那般用的,你借去也无用,还是早早还了罢。”

少年人还在兴致高扬地嘀嘀咕咕,仿佛根本没听到白玉堂的话,甚至自己伸手比划起来,俨然一个武痴,“刀轻,招灵,力却猛沉,怎会有这样的刀法……难怪楚小气说刀不成势,己为势,人越稳、刀越重……原来如此,真有这样的啊,怪不得越轻越飘越强……可这要如何才能做到,全然矛盾的力道,真气总要从刀上走一通,说不通啊……”说着说着,他爬起身,一溜烟儿凑到白玉堂跟前,叫天下江湖人瞧了非得吸口凉气、夸一声胆比天大,“你、你到底……?”

白玉堂打量着这瞧着憨气实则机敏的小子,眉梢一挑,“想知道?”

少年人连连点头。

“三桩事。”白玉堂伸出三指,“第一,说说这怎么回事。”

少年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屋里屋外一众呆滞的人,眨眨眼。

在展昭摆弄下,擦干净小脸儿小手儿的白云瑞一蹬腿,沾泥的脏袜子飞了出去,就近啪唧一下甩在少年人身上,落地。白云瑞也眨眨眼,又要哈哈大笑,被白玉堂觑了一眼,赶紧捂住嘴憋出一句:“对不起。”

少年人倒不在意,大大咧咧地呛了一句,“他一小孩儿闹着玩,你凶他干什么。”话完,不待白玉堂反应,他又琢磨出先头之意,“啊”了一声,“你问他啊。”

紧接着,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迟迟地恍然发问道:“这……是你们家孩子啊?”

白玉堂不语,只扫过安安静静给小女孩擦手的展昭。

展忠的小孙女。

白玉堂与展昭与这孩子都只有一面之缘,未有往来。

这五六岁的小姑娘像是受了惊,若非见白云瑞凑在展昭边上,恐怕不敢上前。到底和随他们同行奔波的白云瑞不同,是养在院子里的小孩儿。白云瑞年纪虽小,但是天生胆大,遇事有些迟钝、不知慌乱,只是在生人面前有些腼腆内向。

可这吓着的小姑娘是这少年人抱来的。

且白云瑞待少年人也有些许熟稔。

两个孩子此时突然现身县衙,平安无事,想必除了那老太太身旁的姑娘,还与这少年人脱不开干系。只是不知这少年人与老太二人又有什么干系!且他手中竟然提着白玉堂那把被楚宵文带走的漆黑长刀,与那妙手空空又仿佛关系匪浅。

果不其然,少年人摸着自个儿后脑勺,又解释道:“这不昨夜狼群里捞来的。”

他有些糊涂,在瞧瞧白云瑞窝在床上、拽着展昭衣摆笑嘻嘻的模样,约是也信了,便指着屋里那昏迷的年轻姑娘轻描淡写道:“昨夜我回城路上,见她带着两个孩子在林中徘徊,险些被恶狼吃了,顺手捞来的。”

言至此,少年人突然一个激灵,面色生出些迟钝的羞愧来,急急忙忙道:“哎,你们先给她找个郎中呀!不说这镇上的郎中都被喊来官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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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有万字正文更新替换,注意查收

上一章有万字正文更新替换,注意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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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啥想说的,不分章了,再分这个章节数量真的没法看了。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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