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的,兄台你成亲啦?”叶观澜阴阳怪气道,又环视一周,去瞧另一个,“还是你今儿喜得贵子啦?都是没对象的狗,谁比谁高贵哦?”
“……”这前后围着的江湖人面色各异,只觉心口堵得慌。
总算有个人驳口道:“又不是我们编排他二人,这事儿是他们自个儿传出来的。”
“哦,那证据呢。”叶观澜提了一下眼皮,像是个诈尸的咸鱼实在不想翻身,语气也更沉得更海里捞出来似的,又句句恶毒,“谁说的?白玉堂当众认了还是展昭当众认了?嘿贫道说你空口无凭,你非不听,那贫道掐指一算,瞧着阁下脸长骨瘦指短,想必进了窑子也硬不起来罢。往后生不出儿子该怎么办是好,是该说断袖之癖还是无能为力啊。”
两三句话,听得人面红耳赤。
叶观澜显然还没打算放过人呢,又随意抬头去瞧另一个,乌沉的眸子冷冽冰冷、寒星闪烁:“瞧你面色蜡黄,上窑子半炷香挺得住不?兄台,往后多吃鹿鞭滋阴补肾,不然要精尽人亡懂不?还有那位阁下,一夜御十了不起啊,也有几分一双虎臂千人枕、两瓣朱唇万人尝了,挺有接客架势啊!”
他这满口虚伪敷衍,逮谁骂谁、指点江山、颠倒黑白,可把围在附近的一众英雄豪杰吓得退避三舍。
叶观澜也不以为意,只一脚将踩了好半天蹭泥的江湖人踢下屋顶,还有些嫌弃地瞧了一眼鞋底,仿佛在说怎么没蹭干净。
有人在此时插嘴道:“说他们断袖之癖,本就是明园传来,这会儿展昭可是被逼上门来质问。是他们自己做出这等丑事,堕了英雄豪杰的名头,惹来非议,否则怎会闹得人人唾骂的地步。”
叶观澜呵了一声,“你们瞧瞧那是什么?”他抬着下巴去示意明园紧闭的黑木门。
不等众人反应他就先说了:“是闲人免入,关你屁事。蠢货。”
叶观澜两手懒洋洋卷在道袍的宽大袖子里,塌着肩膀,拂尘随风飘扬,高挑瘦削的身形添上那张白的过分的脸,用木簪子卷成一团梳在脑后,真有些仙风道骨。
“刚贫道才问了诸位,真凭实据呢,你们谁见他二人亲口认了?”
“……”一众围着的人又缩腿退了一圈,生怕叶观澜再乱指一通,回头展昭和白玉堂的事没传出个动静,他们这伙人“身为男人但不行”先闹上江湖,才叫好笑。
“你们搁人家门前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地编排人家年轻俊才,一副捉奸模样,还没凭没据的。他们要不是叫你们断子绝孙,想来想去,也只有你们瞧上二人之间的哪位,嫉妒发狂,才说得通罢?不然……”叶观澜顿了顿,不知是故意将挤兑之语还回去,还是信口讥讽,“你们有病啊?”
“……”
喧声落尽,无人言,那些早早在此事中沉默的人笑了,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拍掌叫绝。
偏是江湖草莽打不服、骂不服的硬骨头多,见这辱骂不成,反被这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道长泼了一身污水,心下恼恨,破罐子破摔道:“展昭算个什么东西,他爹数十年前和勾龙赌坊的侯正初合谋盗宝、伤人害命,此事总是真罢!我看展昭也不过是个追名逐利的伪君子罢了,否则何必入朝为官!”
此声引得数人色变,心头皆是惦记那剑冢之秘就在展府!
他们尾随围聚本就为此,所谓“龙阳断袖”不过是临时所遇,叫人一时昏了头罢了。
叶观澜与容九渊抱着拂尘没有答此事,倒是听人一句,“竟有此事?”
两个身影也从巷子里走了出来,众人望去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北侠与黑妖狐?!”
“他二人竟也在此!”
欧阳春背着七宝刀,碧眼扫过一众江湖草莽,分明是站在底下街道仰视于人,却硬是叫人瞧出傲视群雄之意。他一脸温厚老实、笑吟吟道:“先头在下听了几句,说来我与南侠、锦毛鼠不过一面之缘,亦是佩服二人侠骨热肠、英雄气概,不知他二人何处得罪了诸位豪杰,竟被如此编排恶名?”
欧阳春轻声一笑,举重若轻道:“在下无心成家,也时常与知己友人同行,也是头回见这般阵仗?想来还是世面见的少了。不知可哪位英雄与在下一道前因后果?”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糊涂,有人却心下一紧,听出欧阳春未有如那道士还嘴骂人,却轻飘飘地将此事揽了去。
这江湖上,敢指着南侠展昭骂一句断袖,已然是罕见,还是多因今日利益相勾,且南侠身入朝堂之后,江湖颇有微词。可谁敢指着北侠说他年过半百未有成亲,与男子携刃同游乃是断袖之癖?
一时街巷里外、屋檐各处之人先后散去,甭管什么心思,再硬气的骨头也无意与北侠正面呛声。
明园门前彻底静了。
然而此间休了,彼间却闹的火热。
“……”展骅盯着白玉堂笃定之语,不由动容愕然。
面前二人,分明冒天下之大不韪、逆道而行,却自负得好似永不摧折的刀剑,没有扭捏与狐疑,亦从来无惧一腔爱意错付。
那理所当然的模样和明亮嚣张的目光,仿佛天光明日、炽烈得叫人叫人不敢睁眼直视,太过大方,反倒让占着理质问的众人无端端想要蜷缩起气焰。自然——也有被火烧得更失了神智的人。
“龌龊!龌龊至极!”气急败坏的骂声起伏。
“我看是你勾引我展家儿郎身入歧途!”
“还恬不知耻,冠以痴情绝爱之名,你这是要他不孝,要他断子绝孙、无人赡养,要他悖逆伦常、愧对世人!要他在全天下人面前抬不起头!这算什么情什么爱,龌龊无耻!下流!”
“不顾宗礼法度!荒唐至极!”
白玉堂沉默听了两句,便开始笑,笑得几乎直不起腰,“那又如何?”他一字一顿、心怀坦荡道,“我心悦,我便担此污名,你又能奈我何?”
“你你你……!你们……!荒唐!荒唐!”几个长老气的直跺脚,痛骂不绝于耳。
却不想白玉堂在骂声中懒懒退了一步,尚有闲情搭着展昭肩膀,侧头问他:“你可知那日去庙会前,我为何要笑?”
展昭眉梢微动,竟是顺着他的话语在此时想了想:“因为展家重礼、规矩森严、不许半分出格,养出的都是一样面目?”这话叫一旁的展骅怔住,犹如挨了当头一棒。
白玉堂摇了摇头,“再想。”
展昭便又认真想了想,继而垂眉一笑,“哦。”他诧异又明了道。
“你说,你过去不与我提展家族内私事,恐我不喜。”白玉堂道,诸声歇斯底里堵不住这低语传达。
展昭眉梢柔软,轻声笑笑,“是。”
白玉堂这般脚踏礼法、无视条条框框规矩的人,最是厌恶这些刻板顽固之徒。他们只将自己的声音当作世上唯一的道,容不得一点儿异议,听不进半句出格之语……这些安分守己的人或许也是这世事安稳最好的基石,总归有他存在的道理,但也会散发着陈腐、令人心生怖的气息。
展昭振翅脱笼、与这江湖之中寻得自由不屈,却是个万事容人的性子,绝无轻视之意。
只是在白玉堂面前,他方有那一丝一毫、微不可察的……不愿、不喜与不安。
“有什么好怕的。”白玉堂转回目光,为清晰捕捉到的那一点儿忐忑而喜悦,因而冷视厅中这些他看来甚是可笑的面目,早就愠色尽消、只觉瞧了一场人间笑话。他嗓音明亮,不冷不热道:“这世上既只有一个白玉堂,那自然也只有一个展昭。与他们何干,他们变不成你、困不住你、拦不了你,若能——那定是你要留于此。”
他顿了顿,神采焕发,冷笑一声:“白爷可不会问你想不想。”
展昭弯眉而笑。
今时今日,旧年往月,他所想所言,从来何须白玉堂一问。
他道:“你必知矣。”
话音且落,白玉堂已然还刀入鞘,一步紧逼那些滔滔不绝的人。他身形颀长瘦削、又分毫不敛浑身冷煞,近步几乎是声势骇人,他说:“你们说,我害得他不孝,要他断子绝孙、无人赡养,叫他悖逆伦常、愧对世人,令他在天下人面前抬不起头。”
“好,你要论,白爷再与各位就事论事一回。”他字字轻缓清晰,顿了顿,好整以暇道,“你们谁是他双亲,要替伯父伯母讨这不孝之罪?”
“他身为我展家之人——父母双亡,自当由宗子过问……”有人怼着声作答。
“你既言你展家有宗子,我便问问,你展家是死绝了还是个个不能生、如他一般都瞧上男子了,全等着他这一脉开枝散叶?”
“他这一脉单传,因他而绝,难道不是错处!”
“这世人无后收养的也不见少,怎么着,你们展家也有皇位要传?怕血脉不纯江山倾覆?天子倘若无后继位,你们可敢一问不孝?”
“你你你……!口出狂言!”
“这岂可相提并论!自古忠孝为本,无后本就不孝——你……!”
“慢些说,爷今儿不急,能多说两句。”白玉堂挑眉,盯着这些被他荤素不忌、目无王法皇权吓白了脸的展家人,“你们说自古忠孝为本,可天下人尽知自古忠孝难两全,他入朝为官、一心天下大道有何不可?”
“展昭半生来所屠恶贼不计其数、所斩奸臣你闻所未闻、所护百姓成千上万、所证公允青天可鉴,他愧对什么世人?又在何人面前抬不起头?你们老树将朽、数十载于天下毫无建树,也因一句安分守己、子孙绵延敢自称一句无愧世人,我看这天下万民合该给他著书立传流芳百世!而你们……”他没有讥讽,只是陈述,“不过历史长河里无足轻重的一抔黄土。”
嗤笑之语狂狷刻薄,像一记记鞭子抽打在厅中众人的面孔上。
有人羞愤难当不能言,有人被他搅混了脑子忘了话。
“诡辩之辞,你们这般不容于世的私情,本就是龌龊下流之事,与那些有何干系!”
白玉堂慢条斯理地冷笑道:“何为私情,不堪之情?白爷没偷没抢、不害人命、忠于心意,展昭无亲无媒、不盗利禄、亦无负心之说,怎论不堪。这私人之谊,论得着你这不相干者置喙插手、道此情不容于世。奉劝一句,子非鱼,管他游哪去。”
“……”展昭咳了一声,没笑。
展家长老们倒是个个气了个七窍生烟。
白玉堂斜展昭一眼,心平气和又满嘴刻薄:“孔子有言,道不同,不相为谋,偏是你们手长,关心旁人有无孝子送终。你们倘使哪日真弄明白了这私情是个什么东西,再来一论,白爷奉陪到底。今日一无所知、非是当事之人,就火急火燎地唧唧歪歪。好个天地不容,你们仰头问天还是俯身问地了,你且瞧瞧谁答了你,再出门去看看这世间护着青天大道的到底是什么人!”他一字快过一字,气急却稳,势若排山倒海。
“不知情,妄论义,不问爱,却谈孝。合着你们忠孝礼义信不曾发乎情,全是表面功夫。”
白玉堂气定神闲地停了下来,看着这些长老被他胡搅蛮缠、满嘴歪理邪说激得脸色时而发青时而发红,该是气糊涂了。他却依旧心下清明,不可能说得通。
他本也没有这无趣打算。
若非展家人发现此事之后,不知礼数地冲上门来;若非展昭惦记着,旧年展家宗族曾叮嘱族中照看孤儿寡母的些许恩情……他们今日何必急匆匆从天宁禅寺赶回,闹得门外江湖人多有猜测。
展昭声名若毁,难道与这些自诩正义前来质问的展家人无关?
不过他知展昭不将虚名放在心上罢了。
白玉堂已然懒得再同他们一辩,好似早于展昭商议过、又或是在门外听着展昭之语一般,干脆道:“罢了,爷看你们还是少费些口舌,多做些实事。你们真敢为所守大道、顶着王权官威,对着展昭这官身动家法,我也道一句钦佩,尽管来。如今你们心眼小,不容旁人的道,白爷便教教你,我如何容得你们的理——且照你们展家规矩,受了你这展家鞭笞便是。”
说到这儿,白玉堂偏了一下头,盯着面露犹疑一众长老,还有神色难辨的展清和那犹如苦行僧的领头长老嗤声哂笑,“有本事,你们将我二人违逆人伦、龌龊不孝之辈,双双弄死在此,全了展家大义灭亲的清名,岂不妙哉?”
“展昭……!”
展家一众脸色难看得好比锅底,方才扭头喝斥展昭,便听白玉堂遥遥指着明园大门又下送客之辞——
“行了别喊他,这事儿白爷作主。”
“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家法也不敢提,还想着逼谁低头与人一刀两断呢?”白玉堂不避不让道,这世上本也没有能让他避让、屈服、退步的东西。
除了展昭。
可展昭绝不如此。
“请诸位早日弄清一点罢。”
“这世上千万人,没有一个是一样的。展大人公务繁忙、成日忙着捉贼斗奸,没空搭理你们这些吃饱饭没事干得闲人。瞧不下去,也没人请你来瞧。往后还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老死不相往来的好。”白玉堂大大方方地去揽始终沉默含笑、任他恣意胡言的展昭,问着今夜吃蟹还是吃鱼,这便提着刀剑直接将人从厅里带走。唯有落下的展家一众见他回视的目光里尽是轻蔑跋扈、戾气逼人——毫无畏惧。
云散声回,天地清净。
“忠伯,劳烦焚香、洒扫。”
“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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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爷又开始嘴炮了。
(但是我场外说一句,展家人答不上话是因为昭昭先认了此事,不是怼不过五爷
(说起来老古板还挺词穷的,不像外头的江湖人骂的难听,到底是端着架子
(所以说人家两厢情愿,罚也甘愿,污名因为甘愿,生死相随无所畏惧,能拿什么要挟人家分手呢
(展家:给你五百万,离开展昭。
(白五爷:我给你两千万,闭嘴。
写到子非鱼,管它游哪去时我自己已经笑疯了,对不起。
逻辑可能有很大问题,我其实是这几天临时决定加这一段的。
大概就是诸事纷纷,心境变化吧。
看了这么多天,其实我已经是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了。
但我仍想对跑到别人家里叫嚣放火的人说一句:从这里滚出去,强盗。
是我的不理智。
但是创作是不会死的。产出就是对抗。所有人都在为自由和爱高歌。
让我们去面对世人的偏见,不要逃避,不要退却,不要害怕,还有,不要变成和他们一样卑劣的人。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晚安。</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