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孝是晋阳郡的郡守,论官阶在何意之下,不过傅孝管的地方要比何意宽,何意替萧珹管着晋阳国的路队,傅孝管着晋阳郡的吏治和赋税,两人本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不过傅孝这个人一心防着晋阳王府,凡是一点风吹草动就有大动干戈的架势。
手握兵权的亲王,在哪个朝代都得小心翼翼,萧珹一直刻意避开某些冲突,与傅孝也算是老冤家了。
“恰恰相反吗?”萧珹无意义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问自己一样。
“没错,我收到你的信,准备带人南下,傅孝这厮不阻拦也就罢了,居然还设宴为我践行。我岂是那么好请的,将他私藏的好酒都诈出来了,你可没见到他那张脸,可是精彩得很啊。”何意哈哈大笑,回忆起那晚的宴席就觉得解气。
萧珹的玄甲军只有一万的建制,多一个就相当于违制,往重了说就是谋反。为此傅孝多次暗中使绊子钻漏洞,虽不直接出面,却放出一些不好的消息来,引得谏臣们隔三差五的奏请皇上裁撤玄甲军。直到何意到了晋阳,将上上下下打理得滴水不漏,傅孝找不出漏洞来,才消停了一些。可他又不甘心,可想而知,傅孝对何意是积怨已久的。
傅孝一心想要找晋阳王府的麻烦,按道理自然是要绊着何意进京的。萧珹一人在平城什么也做不了,将何意召到平城就不一样了,有了左膀右臂,萧珹不再是孤立无援的境地。然而他并没有这样做,反倒像是巴不得何意早点离开晋阳一样。
反常即是妖,既然是妖,自然逃不过何意这妖孽的眼睛。
“我故意拖了几天,就想看看这厮想做什么,你猜他打的什么好主意?”
“离间?”萧珹微微勾起嘴角,玄甲军上下大大小小的将领近百名,还有其他不在编制却与与玄甲军息息相关的人物,这些人里保不齐就有奸细,利用傅孝来试一试他们的忠心,再好不过了。
“不错,我前脚刚走,后脚这厮就开始拉拢军中的人,我是走走停停,本想看场好戏的,到底是没能如愿。”何意失望的叹了口气,转眼又兴奋的说:“要我说,我们俩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萧珹冷冷瞥了他一眼,何意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错话了,怎么嘴一秃噜竟然连王爷也调戏上了,不过他面皮一向厚实,根本没有不好意思,反倒觉得能够调戏一下晋阳王,自己也算长本事了。
“跳梁小丑而已,随他去吧。虎符呢?”萧珹伸手问他要虎符,他去东仪的时候,就将玄甲军的虎符交给了何意保管,万一出了事情何意可以自己拿主意。然而到了平城,萧珹明白自己是不容易回去了,加上要将何意调到身边,自然这虎符也要一并带过来了。
何意解下腰间的香囊,连着里面的香料一起倒在桌子上,三寸长的错金虎符就那样混在香料堆里,看上去分外可怜。普天之下,也只有何意敢这么做了。
“喏,还给你了。军中按照你的意思安排好了,我给黄平留了秘信,让他见机行事。你放心,我刚刚收拾了傅孝一顿,出不了乱子。”
黄平是玄甲军的越骑校尉简副指挥使,跟着萧珹多年了,留下他坐镇晋阳,傅孝翻不起大浪来。
萧珹将错金的虎符拿在手中,虎符放在香囊里太久了,也沾上了香气,萧珹实在闻不惯,皱眉转身找了个盒子放起来。
“那些,你怎么看?”萧珹示意桌上的那一堆信笺,他一个藩王,既不能过分接近臣工,也不能得罪这些人,保持距离又不疏远他们,这可是一门本事。
“你说这些?”何意无聊地伸手扒拉了一下信笺,这些都是朝中几位大臣递过来,无非是一些马屁文章,不过马屁文章中又夹了试探。
近来由于西北的战事稍歇,朝中诸位对于主战还是主和产生了严重的分歧。
西北赤沙人来势汹汹,尚有赵光这沙场老将坐镇,还有大苍岭这个险关可以依仗,抵挡一阵子没问题。西面的昌邕叛军可就没有那么容易对付了,昌邕郡往东,不管水路还是陆路,都可直取高阳郡,进犯平城。好在昌邕的叛军精锐不多,多是戍军,战斗力比不上镇军和禁军。王伏估计是意识到这个问题,攻占了昌邕郡附近的几个郡县之后,便蛰伏起来整顿军务,加紧练兵。等到来年春天冰消雪融之时,就是昌邕叛军倾巢而出之时。
这个冬天,成了朝廷和王伏之间最后的和平时间,也是和谈的最后时机。
主和派以丞相为主,丞相刘焕建议先安抚昌邕叛军,派人前去招安。据查王伏与已经死掉的郡守刘鹤有私怨,起兵造反也算事出有因,但到底王伏是宁朝人,纵使犯下如此重罪也只能算内乱,比不得赤沙这种外敌。
赤沙人盘踞在西北,赵光催粮催兵的奏报雪片似得往平城送,入了冬十万将士的冬衣都还没凑齐。今年南方旱灾,北方涝灾,粮食的收成不足以往的六成,军中每日粮草这庞大的开支,已经快要捉襟见肘了。
再说了,精锐全被被赵光带到了西北,也没有更多的兵力去围剿昌邕叛军。不如先将王伏安抚下来,许以重利,等到打完赤沙再说。
更何况,王伏和赤沙暗中有勾结,招降王伏还可以瓦解他们的联盟,对北方的战事也有好处。
刘焕的想法是大多数人的想法,不过总有那么几个人咽不下这口气。前几日谏议大夫郭直直接跪在大殿之上,骂刘焕软弱无能,鼠目寸光,骂王宜有眼无珠,识人不清。直言若不诛杀贼首王伏,国中诸将皆可反。
此话一出,朝堂众人脸色都不好看。
丞相刘焕一向左右逢源,和稀泥很有些本事,而太尉是武官之首,王伏还得过王宜的夸赞,手下的人出了事,王宜连带有责任。本来这些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不愿说出来,郭直却跳出来打了刘焕和王宜两人的脸面,文官和武将脸上都无光。特别是武将,毕竟他们可是身负保家卫国的职责,枯坐朝堂看叛军作乱岂非懦夫,于是乎纷纷主动请缨。
武将们群情激愤,出乎意料的是王宜却态度暧昧,这几日居然借着风寒的由头告病在家。
文武对峙的当口,萧珹这个手握兵权的王爷就变得更加微妙起来。朝中缺兵少将,玄甲军不是正好没事做吗。虽然玄甲军算得上是萧珹的私兵,但是只要皇帝下旨调遣,萧珹也不敢抗旨不是么。
对文武百官来说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方法,不过调玄甲军去围剿叛军显然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萧珹这个王爷也不好得罪,所以谁也不敢直言不讳地上书皇帝,坐不住的大臣们只好用各种方法试探萧珹的态度。
“陛下什么态度?”何意将桌上乱糟糟的东西又归拢起来,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皇帝虽然年迈却不糊涂,和这帮臣子打了这么多年的交到,他们打的什么算盘他能不清楚吗。
“父皇……什么也没说。”
“哈哈哈,还真是有趣,一个等着开口,一个不好开口,我倒要看看,你们父子二人什么时候捅破这层窗户纸。”何意一听大笑不止,在他看来,这父子二人不愧是亲爷俩,连别扭的样子也是一样的。
皇帝不开口,是因为大家都知道的原因。玄甲军是萧珹能够安身立命的依仗,当初皇帝力排众议将玄甲军交给他就是这个原因。一旦玄甲军调到昌邕战场上,损兵折将还在其次,怕就怕背后有人捅刀子,来个有去无回。毕竟皇帝对萧珹还是有几分父子之情的,舍不得他吃亏,便不忍心开口了。
此时的情况对萧珹来说,固然可以装聋作哑保存玄甲军的实力,但是这个哑巴也装不了多久。往迟了说叛军压境家国不保,玄甲军决不可能作壁上观。往近了说,满朝臣工都是乐意看到玄甲军剑指昌邕的,用不了多久,总有人会失去耐心“得罪”萧珹,逼迫皇帝下旨,到那个时候,皇帝与萧珹再父子情深,也是没有用的。
更何况,皇帝越为萧珹着想,萧珹的处境就越危险,他此时的回护就是毒药,一点点让其他人眼红嫉妒到疯狂。
识相点,萧珹应该尽快请战,既免了皇帝的纠结,也全了忠孝的名声。
“请战也无妨,只是被人算计的滋味总是不好的。”萧珹不理会何意的疯言疯语,他有心请战,但是有的人却是想借刀杀人,偏偏这陷阱他还不得不跳,如何让人甘心。
“放心吧,只要皇帝在一天,太子就不敢动你。”何意知道他的心结,也不拐弯抹角,说了一句大实话。
“如此看来,岂不是必死无疑?”萧珹自嘲般笑了一下。太子是嫡长子,继承皇位天经地义,一旦皇帝驾崩,萧珹这个王爷,不管是手握重兵还是放弃兵权,想要过几天舒心日子,都是一个字,难。
“谁让你这般招人嫉恨呢。”何意叹息一声,他与萧珹相识不过三年,却比一般人更能理解萧珹,本是天之骄子,奈何奈何。
萧珹没有接话,何意看着他沉默的背影,自动闭嘴。安静了一会,何意跳起来阴险地笑了一下道:“他们会借刀杀人,我们来个釜底抽薪如何?”
萧珹回过头,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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