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麟温柔地看着柳月,似乎想安慰安慰他,本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又缩了回去。半响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你不要怨恨子昭,长辈们的恩怨,实在不该牵扯到你们小辈身上。”
柳月正沉浸在悲伤之中,韩麟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让他实在摸不着头脑,何况“子昭”是谁,他根本不知道。
接下来,韩麟说到他在宁朝皇宫中的事情。
韩麟带着无数为他而死的人的鲜血到了平城,麻木的活着。
“到了平城,我被关在天牢中,萧亲自来见我,他晓以大义,许以重利,让我放下仇恨归顺宁朝,但我已是心如死灰,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什么道义,什么家国,那时的我,已经什么都不想了。只要等到萧没了耐心,我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萧亲自去天牢见他,本意还是想解除两国之间的仇恨。这次起义之后,凡是支持义军的人都遭到了清洗,云泽的旧贵族所剩无几,青焰帮也成为乱党,帮众一经发现就地斩杀。萧命人重建江南大营,并派重兵镇守各个郡县,一番血雨腥风之后,南方诸郡表面上看起来平和了,其实暗中波涛汹涌,就像是埋在地下的火雷,只要有个契机,便会炸开。
这也是萧不愿杀韩麟的原因,韩麟身为云泽义军的领袖,云泽国师死前又将青焰帮交给他,再加上韩家的影响,杀掉这样一个人只会招来南方诸郡更大的反扑,还不如利用韩麟的身份来控制南方诸郡,只要降服韩麟,南方便可安定。
但是夺妻之恨,灭国之仇,怎么能忍,韩麟本已了存了死志,更加听不进萧的话,只是在天牢中静静地等待最后一刻的到来。
韩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冷了,韩麟依旧捧起来喝了一口,苦笑道:“你父亲这个人,战场上是个冷面阎罗,一起喝酒像是个放荡侠客,私底下其实却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我在天牢心如死灰,他来看了我一回,回去居然想出了一个狠毒的法子来治我。哎,他居然说动公主来劝我我。”
提起这个他青梅竹马的恋人,韩麟只是叹息了一声,柳月不太清楚宫廷秘闻,只听闻这位公主是云泽国首屈一指的美人,不过这些年来几乎被人遗忘了,想来嫁过去之后过得也不好。然而他没想到的是,父亲居然费尽周折请出公主去救韩麟,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韩麟没在意柳月的走神,他同样心神不宁,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向后辈讲述这件事,在他看来他们这一代人的恩怨情仇,实在是有太多身不由己,以柳月的年纪是不能体会这种痛苦的,这些事情只好一笔带过。
“公主与我从小相识,奈何天意弄人,她是我在世上最后的亲人,纵使我心如死灰,也不能忽视她写下的血书。她要我活下去,不为家国,只为自己,放下这一切的仇恨,代替她自由自在的活下去。
最后,我答应了。
我到底是个懦弱的人啊。或许我一直没有死就是因为心中还存着一点念想,期望有一天能抛下身上的负累,自由自在的活下去,哪怕做一个乞丐也甘心。公主的话,只不过是将我心底的渴望说出来了。最终,萧没有杀我,将我流放到阳泉关,我解散青焰帮,解散韩家军,彻底不问世事,决定一个人在荒漠里了却残生。
可惜,我还是没能挣脱。想来是我罪孽太深了吧,这几年的自由,不过是从上天那里偷来的。”
韩麟见柳月一脸疑惑,微微一笑感叹道:“你父亲是我见过的最通透豁达的人,或许他早就看透了我,知道我并不想死,就不忍看我死了;或许他只是觉得我没有什么雄心壮志,放我离开反而更利于世事,哎,我说过,他其实是个很爱管闲事的人。”
柳月不由得有些想笑,笑了一下心中却发酸发苦,是啊,他的父亲确实是个“爱管闲事”的人,管了不该管的闲事,自然没个好下场的。
韩麟作为云泽叛军之首,梁振多方为他奔走,还请出了公主,纵使他为他宁朝立下汗马功劳,纵使他和皇帝情同手足,此时此刻,萧心中只怕也生了芥蒂。
“后来的事情,就是你父亲的死因了。”韩麟放下茶盏,沉默了良久,一向很淡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韩麟望着柳月那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眉眼,沉痛的说道:“是我害了他,孩子,你恨我是应该的。”
“明礼因为我的事情被弹劾,萧保留了他的封号却削了他的军权,将他调往荒凉的凉川郡驻守,说是折辱也不为过。
等到永安十三年的时候,凉川大营发现了粮草亏空事件,监事不明不白的死在牢中,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父亲,更有传言说他是勾搭上云泽的叛军想要谋反。我本来被流放到阳泉关,当时就在西北,这些事情很快就传到我的耳朵中,我知道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于是我联系了云泽的旧部调查此事,本想给明礼洗刷罪名,却不想正中敌人下怀。”
韩麟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当年的事情,与他的确是巨大的耻辱。
“当年我解散青焰帮解散韩家军一走了之,现在想想竟是我一生犯得最严重的错误,我低估了他们心中的恨意,他们一直在等待复国的时机,明礼是宁朝的大将军,他只要存在一天云泽就不可能复国,所以这些人设了一条毒计,诬陷他与云泽人勾结谋反。
这可真是贼喊捉贼。我一出面便彻底坐实了这些所谓的证据,变成了他的‘同谋’。加上之前明礼为我奔走的事情,事情便越来越有口难辩。青焰帮早已不受我控制,云泽旧臣也对我心怀怨恨,索性想借萧之手把我和明礼一起清算掉。
是我害了他,明礼就这样被定了罪。他上京之前我匆匆去见了他一面,本想和他一起去见萧,为他站出来辩解。明礼却制止了我,他说事情到了这一步,真相已经不重要了,他身上的杀孽太重,若是用他一条命,能平息云泽百姓心中的仇恨,也算死得其所。
孩子,他是抱着必死的觉悟去平城的,只是没想到会连累那么多的人,可惜,可惜……”
韩麟一连说了两个“可惜”,他的声音幽幽的传来,柳月眼中一片血红,二十七颗人头滚落地上,父亲的头颅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眼睛看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似乎是笑,那个场景,是每次午夜梦回时柳月的噩梦,仿佛一低头,就能看见地上那颗带着安详笑容的头颅。
“明礼子嗣艰难,没想到还留下你一个,孩子,我知道你想报仇雪恨,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是非对错算不清楚。你父亲将你藏起来,就是不想让你参与这些事情,他只希望你平平安安一辈子。
我今日来就是来劝你的,就像当年明礼去劝我的一样,放下仇恨,放下执念,不要被仇恨蒙蔽,做出更多的错事来。昌邕是个是非之地,王伏此人虽是你父亲的旧部,却已经入了歧途了,他不择手段搅得天下大乱,拉这么多人陪葬也要给明礼复仇,若是明礼泉下有知,只怕第一个不赞成。
你还年幼,以后要走的路还很长,我不希望你变成王伏那个样子。你如此聪明,一定能够明白我说的意思。”</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