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宜吃了一惊,唤来当值的小厮和侍卫一问,大家都摇头不知,他的书房一般人不许靠近,现在居然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送了一封信过来,实在是匪夷所思。当值的小厮和侍卫惴惴不安,王宜把他们打发了,请了宋先生过来。
宋先生看过之后也是摸不着头脑,信上既未署名又无具体时间,但是出现在他的书房也不像是开玩笑的,王宜不敢大意,商量一番决定明日去梅山会一会那人。
为防有诈,王宜带了十个侍卫前去。梅山在平城西郊,冬日是赏梅的好去处,但是现在尚值十月,山上都是枯草黄叶,半个人影也没有。王宜一早就派人等在上山的必经之路上,结果一直等到日头西斜也不见有人来,顿时十分生气,他想这封信定是家中哪个不知轻重的顽童做出来的,偏偏时逢非常叫他不敢大意,这才上了当了。他一面急着往回走,一面盘算着回家怎么收拾那几个不知轻重的臭小子。
渐渐走到外城,远远的走来一个卖汤饼的小贩,小贩一边走一边吆喝:“汤饼……卖汤饼……皮薄馅大的汤饼……热乎乎的汤饼嘞……”
王宜本坐在马车里,汤饼的香味顺着车帘钻了进来,一下子叫他口齿生津,腹中饥饿起来。他在梅山上等了一日,中午只吃了几口冷点心,此时寒风凛凛,越发想吃一口热食,遂让人停下来买碗汤饼吃。
那小贩的挑子上一头挑着锅炉,一头挑着小柜子,听到有人要买汤饼,便把挑子放在路边,打开一头的火炉子烧起锅子,掀开另一头的小柜子上盖着的包袱,只见小柜子上整整齐齐的摆着一摞饼皮,旁边陶碗里盛着馅料。小贩打开炉子烧水,麻利的包了十来只汤饼下锅煮了,白白胖胖的汤饼一会就煮好了,他打开柜子门拿出粗瓷碗和小勺来,抓起筚篥捞出汤饼,撒上一些细葱和酱菜,点上麻油和香醋,一碗汤饼就好了。
出门在外也不讲究什么,王宜也不嫌弃食材粗陋,因急着回去便让人多给了几个铜钱将粗瓷碗也拿走了。热腾腾的汤饼端过来,侍卫们看得暗中咽口水,王宜坐在车上边走边吃,这汤饼味道很不错,几口下去他心中舒服不少。
幸亏太烫,他没有囫囵吞下去,他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从一只汤饼里面吃出古怪来,这汤饼的馅料里面,似乎有什么问题。王宜赶紧吐了出来,借着车外的一点光一看,汤饼里面,居然包着一截脏兮兮的布条。
“也不知是哪个抹布上的零碎混在馅料里了”,这个念头刚起,王宜便觉得刚刚吃下肚的汤饼仿佛叫喊着要爬出喉咙。他干呕一声,脸色铁青,恨不得立刻派人去把那小贩抓起来痛打一顿。幸好他年纪大了知道克制脾气,此事张扬出去不过是让别人看笑话,但他堂堂太尉怎能受此龌龊气,正盘算着怎样出气的时候,他发现那布条上黑乎乎的东西有古怪,仔细一看不是别的,是一个个文字。
王宜心中一惊,命人拿来灯笼,也不顾脏不脏了,捞出布条一看上面又是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鲤鱼桥外夜阑珊,虚席温酒只待君。”王宜命人停车,侍卫一见他手中的布条都是大吃一惊。
王宜知道此事蹊跷,他又看了看手中的布条,这布条是生绢裁制,上面的墨字经过水煮油浸还没有晕染,说明墨水是特殊制作的。鲤鱼桥就靠着西市,是平城中有名的脂粉巷子,那里向来鱼龙混杂,而且就是做的晚上的生意,夜里反倒比白日更加热闹。此人既然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给他送来这两封信,可见不是平常人。布条上的那句“虚席温酒只待君”,看来是只许他有一个人前去鲤鱼巷了。王宜看了看夜色初上的平城,心中生出一股豪气来,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在此作怪。
鲤鱼桥两侧都是青楼酒肆,岸边栽着垂杨柳,因为正值战乱,各处花楼都收敛很多,不过依旧开门做生意,毕竟西北怎么乱,平城还是平城。是以虽然不见往日车水马龙莺歌燕舞,却也不缺喧嚣热闹。天一黑,巷子两边的酒肆就都亮起了大灯笼,街上人影绰绰,除了往来商贾,还有许多脚夫和舟子,也有那些卖熟食的小贩沿街叫喊,比起白日更多了几分味道。
王宜到了鲤鱼桥,看着人来人往的桥面犯了难,他收到的两封信都没有确切地点和时间,有过在梅山下干等一天的经历,王宜顿时脸色十分不好。他憋了一肚子的火,但到了这一步却又不想轻易放弃,想了想只能依信上所言到了鲤鱼桥上面。
河风甚大,将他吹了个透心凉,正当他忍耐不住的时候,桥下面来了一艘小船,船上的艄公喊了一声:“这位老爷,小人这里有上好的螃蟹和黄酒,可否赏脸下来喝一杯?”
王宜看了一眼那小船,小船不过寻常渔船,挤在狭窄的河道里分外不起眼,他又看了一眼那艄公,朗声道:“那就多谢了!”转身便下桥上船。
艄公见他上了船也不解释什么,王宜打量了一眼四周,见船舱的小案上光秃秃的连杯热茶都没有,顿时冷笑道:“老丈哄我下来,原来只叫我来吃河风的,说罢,你们鬼鬼祟祟引我来,究竟想做什么?”
艄公笑道:“老爷稍安勿躁,小的只是奉命接老爷前去,至于好酒好肉自然是有的,待小的甩开这几个尾巴再说。”
王宜一听心中越发警惕,这人居然发现了暗中保护他的人,这样一来自己就真的危险了,他堂堂当朝重臣,万一被人拿住可就不妙了。西市本就河道众多,艄公一手掌舵一手握桨,在这河道里滑溜得像只泥鳅,不消一会王宜再望去就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了。王宜警觉起来,又想到此人废了会这么大的周章引他到这里,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不管是云泽余孽还是赤沙人的奸细,且会会他们再说,自己此时应该并无危险。想通了这点,王宜放下一半的心,试探道:“你们要带我去何处,我堂堂太尉,岂容你们戏弄?”
艄公大笑,回头揶揄道:“此话小人无法回答,还是老爷亲自去问那人吧。
小船载着他在河道里飞快前行,不到半个时辰,竟然拐到了玉泉湖。
玉泉湖乃平城中最大的湖,东边便皇家禁地,湖的西岸建有亭台游廊,夏日芳草萋萋荷叶翩跹,是游玩的好去处,但此时也只有满湖枯荷衰草,看上去鬼影幢幢分外可怖。艄公点亮船尾的灯笼,不一会靠过来一艘画舫。舟子放下跳板来,向他拱拱手道:“老爷,请吧!”
王宜看了看画舫,一咬牙上去了。这画舫看来是哪家青楼的,里面雕花栏杆朱漆廊柱,珠帘锦帐,布置的颇为精致,只是里面少了歌舞人语,灯也不大亮,秋风一吹,有繁华褪尽的失意感,倍显凄凉。
“啪啪啪……”一阵拍掌声起,随后有人笑道:“太尉真是勇猛不减当年,晚辈佩服。”珠帘一响,舱中走出一个年轻人来。
大冷天那人身上只穿了一身素麻衣服,白花花的衣袖被风一吹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感觉,王宜定睛一看,总觉得眼前的人在哪里见过,但就是想不起来是何人。那人笑盈盈的走过来,朗声道:“太尉可是不记得晚辈了,去年冬日,晚辈有幸前去贵府上叨扰过。”
王宜听完仔细想了想,片刻后瞪大眼睛失声问道:“你是……你是何意?”</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