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全文了,她连判词能记得的都不是很多。
对于小说中仙神转生的背景,她也同样没有当真。
将那些伏笔细节复述什么的是不用想了(毕竟也没个系统),倒是叙述中夹杂了大量的主观意见,当做读后感一并赠送。
而且,正因为算是个认真谨慎的读者,她对贾府在原著中的结局,既没有如某高续貂那样美化低估,却也没有认为其不可挽回的认知。
她还知道,前世的那些学说,放在这个真实世界,能有几分靠谱,是真不好说。
比如在后世流传得比较广的“欠银说”,是代入了现世某个朝代的背景,出于“作者自传”的考虑。
但在这个时代,作为开国勋贵的贾家,是没有皇库欠银的。
绝大部分的勋贵都没有。
毕竟大楚还没有摊上一个长寿又宽容的皇帝,这几代勋贵和皇权都处于明争暗斗的状态,从皇库大笔借银,那是想屁吃。
黛玉听见她和宝玉两人在庄子的海棠下说话时,是这么说的——
“那个故事里的探春,想要通过俭省来减少支出,减缓衰颓。可我来了之后,尤其是最近参加法会……像贾家这样不俭省的不少见。而史家够俭省了吧?夫人们身边的丫鬟婆子都不多。姑娘的衣裳都只是身边的人做,一些更是要自己做。”
“要说贾家人才不继,碌碌无为,活该倒台。史家呢?史家的爵位本已经没了,但如今那两位大爷在边疆立功,挣回了一门两侯。这总不能说人才不续。”
——虽然对贾母来说,有点儿一言难尽。
“最后是罪……别怪我说话直,我们那边,大家都看得出,那故事里写熙凤包揽诉讼是明写,写你那位嫡亲的母亲包揽诉讼是暗写,但肯定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是吧,我这些年,在家里,在外面,也听出来一点。以权仗势的事情,几家敢说一件没做过?自己不做,也管不到亲戚头上——又有几家连个糟心亲戚都没有的?翻出来固然是罪,可要再和史家比呢?”
这算是迎春到了这个时代以后的新发现了。
后世评价贾家,那是各种糟烂,活该倒台。仿佛是一锅好粥里坏掉的那颗老鼠屎。
倒台了也是大快人心。
但她这时候左右一看,贾家只能说是没落勋贵世家里的平均水平,既不突出,也不算拖后腿。
贾赦年轻时未必没有雄心壮志,父亲在时也做过一些事。但父死守制之后就再未被起用,又是谁让他年年蹉跎?
更重要的是,迎春看到了史家这个对照组。
在原著中,史家是最没有存在感的。除了湘云,其他人连姓名都没有。
但在这个世界里,史家的男人精明实干,冒生死危险去博取功名;史家的女人俭省持家,连无父无母的侄女也给认真议亲,议一个“才貌仙郎”。
难道不是这个时代的模范标杆吗?
可“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想来也落不下史家的。
史家要是不倒,湘云又怎么会在“嫁了个才貌仙郎”的情况下,转眼间湘江水逝楚云飞?
所以,最大问题就是,到底是什么让四大家族变成了“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
迎春早已经理不清了。
固然知道是政治因素,但这个四字实在是未免过于宽泛。
迎春又道,“若要我来说,自然是林妹妹相处得好。宝妹妹那边少几分真心。但如今这世上,可不就是宝妹妹那样的,才能过得更好么?处处周全,人人称赞。就和三妹妹一般,都只是为了过得更好一些。”
“可就是她们这样,最后还是要过不好。”
一个“金簪雪里埋”,正应对了那句“白茫茫的大地”;
一个“清明泣啼江边望”——哪怕是作为公主和亲呢,历史上没有朝廷支持的和亲公主都是什么下场?
也许以前比较有立场倾向,在真正来到这个时代以后,迎春还是能看得出大家的“不得已”。
宝钗不想肆意生活?
探春想要精明势利?
甚至,就是宝玉……迎春从来认为宝玉花心多情、没有担当。但客观的说,若是贾府不倒,他和京城中的公子哥儿们相比,又有多少差别呢?
最可悲的就在于,不管是肆意自我,还是小心翼翼。
在家族倒台的大背景下,个人的挣扎都显得无能为力。还连家族为什么要倒,都找不到真正原因。
*
而在迎春的长篇大论之下,贾瑛也沉默了。
他虽然知道贾府在走下坡路,但因为本人也将那种“振兴家业、光宗耀祖”的想法视作流俗,他对此不大在乎。
在他的设想里,贾母去世之后,皇家就会收回贾家两公府的府邸,宗祠要么迁回金陵,要么迁往京郊立足。
到时候没了宁荣两府作为核心,贾家虽然不会就此风流云散,也不会如今这样聚集。
慢慢就会和世上的大半人就此趋同。
贾家确实没人在朝堂上担任实职,但也不正因为这样,所以反而不容易惹大祸吗?繁华之后,做个小富即安的人家,未必不好。
贾瑛不同于迎春,他是足够聪明的。
因为黛玉嫁妆的缘故,他也好好的了解了一番当前的局势。
迎春说不清贾府到底会因何败落。
贾瑛却是心里一个咯噔:会不会是因为元春的缘故,贾府卷入了下一代的夺嫡之争?
在他看来,不管是贾珍,还是贾赦,都有可能卷入这种事。因为贾瑛能在他们的声色犬马之下,看出他们的不甘心!
而贾府固然败落,可到底曾经是一个政治联盟的核心,亲朋好友颇有身在要职的,人脉也广泛,也确实是可能被人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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