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也是在报馆里做事的单身文雅的先生租了北屋
那时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名字
你有太多的书了我想
我自己只有十几本书
都是普通纸做的封面很便宜但我爱若珍宝
而这个人有这么多漂亮的书
还有这么多外国书
这个人应该长成什么样子呢
我猜你是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
蓄着长长的胡子
严肃和善风趣就像我的地理老师一样
不同的是你一定更和善更温雅
第二天你搬进来住了但我没能见到你
只是听到从你屋子里传来的音乐声和笑声
一连三天
都只是听到你屋子里的音乐声和笑声
很多人的笑声
你好像只是一种声音
音乐一样温柔笑声一样快乐
我看到你了
你和我孩子气的想象中的老爷爷的形象毫不沾边
我真的下了一跳
从那一秒钟起我就爱上了你
我知道女人们经常向你这个娇纵坏了的人说这句话
但是请你相信我
没有一个女人像我这样死心塌地地爱过你
过去是这样这么多年过去了仍然是这样
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比得上一个孩子
暗中怀有的不为人所察觉的爱情
因为这种爱情不抱希望低声下气曲意逢迎热情奔放
这和成年女人的那种欲火炙烈
不知不觉中贪得无厌的爱情完全不同
只有孤独的孩子才能把全部的热情集聚起来
我毫无阅历毫无准备我一头栽进我的命运
就像跌进一个深渊
从那一秒钟起我的心里只有一个人就是你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你的房间
里面的一切都那么昏暗懒散舒适
像一个暧昧的邀请
我闻到你的味道烟的味道
感到一股使人昏沉的幸福
那匆匆几分钟是我童年时代最幸福的时刻
我要把这个时刻告诉你是为了让你
你这个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的人
终于感到有一个生命依恋着你
并且为你憔悴
我要把这个最幸福的时刻告诉你
同时也要把那个最可怕的时刻也告诉你
可惜这二者之间挨得如此之近
最后一夜了
明天我们就要坐火车到山东去了
那个夜里我忽然感到不在你身边
我生命的时钟就要停止
我的儿子昨天死了
如果现在我果真还要继续活下去的话
我又要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世间上再没有比置身于人群之中
却有孤独生活更可怕的了
我当时从山东的漫无止境的六年里
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
我一心想着你
在心灵深处始终和你单独待在一起
一坐一整天回想每一次见到你
每一次等你的情景
那只有一年却像我的整个童年
每一分钟我都记得
就像昨天才刚发生
我把你写的文章和书都买来了
为了能看到你的名字只要能看到你的名字
那天就是我的节日
这六年我一刻也不曾与你分离
这六年我一心一意只想一件事
就是回到北平回到你身边
终于那一年我考上了北平的女子师范
你不会明白的在这一刻在你家里
过去的岁月犹如一股洪流
劈头盖脸向我冲了下来
我的童年我的梦想我的整个一生都在这里
这是我千百次望眼欲穿盼着的一扇门
现在我迈进来了
被你搂在怀里这就是我的梦
一个终于变成现实醒了也不会消失的梦
几天后你回来了
但再也没找过我
那两个月里
我天天看着你在院子门口进出
那个时候我忽然发现
我对你的心灵来说
无论是相隔无数的山川峡谷
还是在我们的目光只有一线之隔
其实都是同样的遥远
不久我发现有了你的孩子
我决定搬走
你叫我怎么告诉你呢
你永远也不会相信一个少女
她曾经也将一直对你这个并不忠实的人忠贞不渝的
你也永远不会坦然无疑的承认这孩子是你的亲生之子
你也许还会觉得我另有企图
你会对我疑心
在你我之间会存在一片阴影
而我是有自尊的
我要你一辈子想到我的时候心里没有忧愁
我宁可独自承担一切后果
也不愿变成你的一个累赘
我希望你想起我来总是怀着爱情怀着感念
在这点上
我愿意在你结交的所有女人当中成为独一无二的
可是当然了你从来也没有想过我
你已经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回到山东在一个同学家住下想在那儿生下孩子
后来发生的变故你也知道战争爆发了日本人打来了
我怀着身孕逃往内地直到再也走不动了
所有的亲人朋友都走散了
我在四川一个江边的小镇生下孩子
我不能把你留住
可是现在我可以把你永远交给我了
我可以在我的血管里感到你在生长
你的生命在生长我们的生命连在一起了
正因为如此
我感到如此幸福你再也不能从我的身边溜走了
在这个世界上穷人都是糟践踏的受凌辱的总是牺牲品
我不愿意更不愿意让我的孩子
我那聪明可爱的孩子在陋巷的垃圾堆里
在肮脏的空气中长大成人
不能让他稚嫩的嘴唇说那些粗俗的语言
不能让他白净的身体穿着破旧的衣裳
你的孩子应该拥有一切
拥有和你相等的生活
所以我和别人在一起了
跟那些可以为我提供这样生活的人
不管是年轻的还是老的
时隔8年我们又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圈子里
我常去的地方也是你常去的地方
我常遇见你我们甚至有共同的朋友
而你又一次忘了我可怕的陌生
你总是认不出我是谁而我也已经习惯了
经过了这些年的战乱国破家亡
我对你的感情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连我自己也羞于提起我只做一件事
就是在每年你生日给你送去一束白玫瑰
和我们第一次在一起的时候你送我的那只一样
以纪念那已经忘却的时刻
可是今天我埋怨自己
我应该让你见孩子
因为你要是见了他你一定会爱他的
他是多么的开朗可爱
他又是多么的漂亮
朋友算什么自尊算什么
下一次我还会这样你的声音有一种神秘的力量
让我无法抗拒
经过十几年的变迁仍然没变只要你叫我我就是在坟墓里
也会涌出一股力量站起身来跟着你走
我的儿子昨天死了我们的孩子
现在我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人可以爱
只除了你可是你是我的什么人啊
你从来也没有认出我是谁你从我身边走过
你总是走啊走啊不断向前走
曾经有一度我以为可以把你抓住了
在孩子身上抓住了你他一天天长大
他的眉宇之间他安静时的神态像极了你
可一夜之间他就残忍的撇下我走了
一去用不复回我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孤单
你现在也许知道了不
你也许只是隐隐感到我是多么爱你
可是谁谁还会在每年你的生日老送你白玫瑰呢
花瓶将要空空的供在那里
一年一度的在你周围吹拂着微弱的气息
而我轻微的呼吸也将就此消散
我写不下去了亲爱的保重
我行走在八百里秦川腹地,走过千年不朽的大唐。我静静地长眠在乾陵,那班驳的碑身,记载着我历史的沧桑。大唐的风啊,历经千年,依旧凛冽雄壮。大唐的雷啊,依旧高亢嘹亮。
千载历史风雨悠悠,万种红尘云烟茫茫,我静静地伫立于万千苍生之上,傲骨凛然仰天遥望,无字碑留下了我的慨叹和悲伤。
我的王朝苍穹依旧浩渺,我的无字墓碑依旧悲凉。我的盛世河山已经淹没在浩瀚的历史长河,如今只留下荒冢空碑,还有墓碑尚未风干的泪珠,那是梦回我的宫殿,洒落的悲泪两行。
仿佛就在千年的今天,在混乱和紧张的思维中,我颤抖的手触摸在女儿的脖颈上。我怎么了?我怎么会这样?我是母亲,我不是狠毒的豺狼。苍天啊!能告诉我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唯有吞噬亲情和人性的代价,才能在这个充满血腥的皇权斗争中生存,皇权啊,你丧失了骨肉亲情,没有了儿女情长。</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