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他的眸光忽明忽灭,似将熄未熄的烛火,泛出动容的神色,却是沉默惯了,只以一抹安慰的浅笑将我打发。
他转开视线,催促我道:“晚间风凉,进去吧。”
我在这边直抒胸臆、滔滔不绝,他在那端意在言外、惜字如金,不免幽怨,才不要顺他的意。
“我便在这睡了。”
他却皱起眉头,欲言却止,迟迟不走。
我隐约在他耳根处瞧见了被月光晕染得有些不真切的微红,轻轻笑了一声,心叹这人还真是皮薄得很,有心打趣,想想还是作罢。
白日山洞之中,我回头之前,是料不准他有否在我身后,回头之后,也的确没看到人影。可转身时我已然留意,又离得那么近,气息有无的波动,还是能察觉到的。
我说的那些话,他定然是听到了,却顾着我的脸面,又悄悄离开。
以己度人,我不该调戏他。
我盘腿而坐,一本正经地与他交心。
“汤山那晚,你把我带回兰烬山治伤那次,不知道你留在客栈的那些神识,或者你赶来途中顺风耳之术,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
“三芒五峰,仙主月阶。”
“或许你不曾听过,但三芒五峰确实存在。我派与三昭岛同宗,故仙号为月,月下修行,可事半功倍。”
他略一点头,在我身侧坐下:“既已归隐,必有原由,不需与我细说。”
“其实不然。”我郑重地更正。
他微微看过来。
我眼神平静地望过去,这个征服了十万山鬼、即便隐在兰烬山依旧难消赫赫之名的魔道王者,他不滥杀,不嗜血,不以重权屠宰天下,而约束门徒,怀仁心善念,有所为也有所不为。
“何为归?往来处去为归。何为隐?辞谢浮名为隐。三昭岛行治世之道,修行旨在平息四海、安定八荒,我派师祖出自三昭岛,规训亦然。归隐,既背叛了济时心,更辜负了救世意,虽可上下山林不羁,却不可俯仰人世无愧。”
“数千年前的五洲,两道尚且相睦,仙魔双修实乃常见,后两道龃龉不合,双修者首当其冲,被夹击、遭伐挞,凋零者众,残喘者为求保身,大多舍弃半身修行,或入仙门或进魔道,复又择木而栖。我派师祖不愿降心屈从,亦不能连累师门,故设水幕结界,立身缝罅之中,携书避于人世。而千百年来,时世未改,迷见不消,出山无日,入世无由,终成归隐。”
“所以说,避世是因,归隐是果。”
“师门之中,我排行第六,上面五位师兄姐都是师父外出游历捡回的孤儿,自小在岛上长大,长成了师父循规蹈矩、出世高人的模样。我与师兄姐不同,我本在红尘俗世中,我以慕析之名行事,便是代表了三芒五峰。”
这是我想对盛其煌说的话,也是我想向他表达的我所奉行的道义。
道不同,不相为谋,道同……那我与他便可以不再是那黑夜里茕茕孑立、风雪中踽踽独行之人了。</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