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令来到后院,当时身上的喜服还未脱,独自面对她时心中难免有些局促:“娘娘找臣来,不知有何事想要吩咐?”
她冷冷地看着他,心中对他还是有怨,所以开口时话中总淬了毒:“游戎将军离开贺兰家的束缚后,果然一路飞黄腾达,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依您现在的地位,就算是贺兰家的嫡女向您抛出橄榄枝,您也大可不必放在眼里罢。那年您没和那个傻女人仓皇地离开果然是对的,不然如今哪来这大好的前程?还好她没有耽误了您,不然可真是罪过一桩呢。”
游戎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躬身向她行礼:“娘娘此言,实在令臣惶恐。臣以为如今娘娘这样风光无限的日子,比起跟那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漂泊天下的生活好上千万倍。”
她咬牙笑道:“当然,本宫如今母仪天下,比世上所有的女人都风光,自然好得不得了。”
他垂眸:“那臣就再安心不过了。”
她一口气梗在心头,转身准备离开:“祝游将军新婚燕尔,家庭美满。那支海棠步摇,改日本宫会差人送还给将军。”
游戎微微一笑:“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本身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娘娘若是不喜,大可随意处置。”
她偏头苦涩一笑:“对啊,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我又何苦留了这么多年。”
随后贺兰姝转身仓皇地离开了后池,转弯时衣袂无意刮到了一株娇花,瞬间就将花刮得碎了一地。
过了很久,他才默默地走过去,拾起那散落一地的小花瓣,仿佛是在收拾起自己碎裂的真心。
再后来,就是游戎加封了一等侯爵,在朝中位极人臣锋芒无限,让多少曾经将他踩在脚下侮辱践踏的人嫉妒羡慕得红了眼。
同年,他的长子落地,取名书,意为书生意气,也同音皇后的闺名姝。
有心之人挖到了这个小细节,流言从此渐渐传开。
于是之后的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朝内外不断有声音说起那些年游戎和贺兰姝的旧事,添油加醋地把他们描绘得栩栩如生,生动到就连贺兰姝本人听了都忍不住信了。
她心中哽着一口气放不下,所以从头至尾也没有和陛下解释过一句,心中甚至一直是期待着最好那些流言成真。
游戎却懊悔于自己的一时鲁莽为她招来了祸端,更担心那些流言蜚语会让她名誉受损,于是主动请求远赴朔漠应战部落。
一战数月,当他再次战胜归来后,却发现之前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依旧没有消散,反而又了愈演愈烈的趋势。
贺兰姝受流言所累,即使怀抱着刚出生的嫡子也在宫中寸步难行,备受冷落,一时间甚至连后位都有些难以保全了。
游戎思来想去,最终决定趁着此次陛下为他封赏的时候提出辞官离京,从此山高水远,只要他们再不相见,那些流言蜚语自然会不攻自破。
这是他能想到的保全她的最好办法。
于是自朔漠一战归来,那个位高权重的威武将军,在一生的荣耀之巅毅然决然走下神坛,轻挥衣袖落拓而去,从此远离一切尘嚣侵扰。
辞官离京的那一日,贺兰姝换了一身宫女的服装,小心从宫中溜出来为他送行。
两人在长亭最后相见,长久地相顾无言后,她有些局促地捏着衣角,支吾道:“如果是因为那些流言……”
他淡淡地笑:“不是。娘娘不必忧心,是臣自己厌倦了官场这些无休止的勾心斗角,所以才决定要转身离开。”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静静地看着他,他亦默默地看着她。
一个世纪般长久,他终于要动身离开,最后嘱咐她道:“臣走后,您要多多保重自己,别让那些人欺压到头上,就算不为自己打算,至少也要为小皇子想想。”
那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话,要她保全自己,保全儿子。
从回忆中抽身,太后转头看向窗外正和太监玩耍的小皇帝,看他那样不知忧愁的样子,心头一时又泛起了一阵苦涩。
其实这世上原没什么灵药能让人起死回生,小皇帝的病之所以可以由重症转为痊愈,皆是因为太后在他身上种下了原本打算用给唐尧的噬心蛊。
此蛊虽然能让他起死回生,却也会一点点吞噬掉他的所有意识和心智,让他渐渐成为只能依附于她生存下去的傀儡。
她不知道她的孩儿还能这样活蹦乱跳地继续生活多久,或许下个月,或许就是明天……
她真的太累太累,累得快要撑不下去了。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原来她真的什么也保全不住。
真的……好像再看他一眼啊。</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