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瞧了瞧漆黑如墨的氤氲水光,上下薄唇不由得紧紧绷直。这汤药还真是比之前更苦了些,可空无一人的眼前,已经没有绵言细语会让自己吃蜜饯了。
卫宴噙起嘴角的深笑,慢慢仰头,任凭滚热的汤药顺着唇齿滑过喉咙。
他一双桃花眼睁大,倒影之中全然是屋内的暖光。冷白喉结上下一滚动,舌苔蕴了苦,心口泛着痛。
染染,等我,再等等我。
孤没用,孤活该不得好死。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这辈子换你看着我死,好不好?
药碗见了瓷白的底,卫宴扣住碗沿的指尖也流淌出丝缕殷红。他薄唇上下润了星点的光,猩红眼尾亦然闪着泪珠大小的亮。
半个时辰后,客栈一楼雅间内。
苏染染仍然穿着一身嫩绿罗裙,藏青底靴也未换,仅有流云发髻和桃花面是重新梳洗过一番的。
眼前的菜色不错,鼻端也飘着鲜嫩肉香,她就平静地坐在唐卿身侧,手上还端着一壶琉璃酒盏,映出了殷红似血的梅子酒。
卫宴和苏毓月还没入座,雅间门外是兰桂和蔺云在守着。就在自己进屋之前,她还仔细打量了兰桂好一番。
从上到下,从面容神情到衣裳穿着,那丫鬟都是死去的兰桂在东宫那些日子的模样。
要不是她亲眼看到兰桂死去、下葬,也会相信眼前的人,就是兰桂。
想要有一模一样的人,便可用易容换脸的手段。苏染染不禁就想起她在东宫看的那话本子,心中一阵怅然。
原来,这世上还当真有易容换脸的法子,还被卫恪苏毓月运用得淋漓尽致。
那卫宴是不是也看过话本子,也知晓易容换脸的法子?毕竟那话本子就是卫宴替她寻来的。
“唐棠,你莫要多想。苏公子和夫人就快到了,你端着的梅子酒,先倒出两杯看看。”
唐卿冷不丁出声,语气中的担忧意味,是生怕染染一个忍不住,会将所有的事都全盘托出。他倒不是害怕卫宴会做出什么,毕竟那苏毓月也不是省油的灯。
纵然卫宴认出了染染,就以他和苏毓月现今的关系,他敢承认染染就是染染吗?
更何况,染染眼里是容不得半点沙子的。她和卫宴,无论如何都已经回不到之前的模样。
恰时,一前一后的步履轻声落下,苏染染刚好倒完眼前的两杯梅子酒,纤细指尖还搭在墨色酒壶上。
“唐棠姑娘,有劳了。”
一双杏眼半敛,丝缕软音就钻入苏染染耳中。她轻而慢地放下手中酒壶,干净纯粹的眸子猛然对上了苏毓月。
她有些胖了,原本只是略显圆润的巴掌小脸,勾勒出许多柔和线条,连着嘴角的浅浅梨涡都陷下去。
自己的这张脸,苏毓月她还用得惯吗?苏染染心中冷笑连连,面容笑着还轻快回了话。
“唐棠见过苏夫人,问苏夫人安。唐棠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是因着下楼早些,才将梅子酒倒了两杯出来。
这梅子酒还是堂兄从扬州一直带在身边的,一晃几个月过去,终于要到扬州了。”
苏染染边说着话,还不忘看了唐卿一眼。这梅子酒,确实是唐卿从扬州带来的,她在京城买下院子那日,曾喝过一杯。
梅子酒酸甜适宜,唇齿回甘,而那滚热的后劲还让她差点醉了过去。但一抹久久不散的熟悉酒香,确实只有扬州的水才能酿出来。
“这淡淡清香,是梅子酒的味道?”
细声落下,苏染染随即就望见眼前的苏毓月抬袖掩住了鼻尖,而门外的兰桂,也连忙迈开疾步,站在苏毓月身侧。
“夫人,你可还好?回春堂的大夫在咱们出府前就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着,你身子月份小,是半点也大意不得。尤其这酒,更是万万碰不得。”
兰桂那担忧至极的语气,就是架在苏染染脖子上凌迟处死的刀。她嘴角嗫嚅,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说了话。
“苏夫人,有喜了。”
苏染染话语颤抖着,本就白皙如玉的面颊两侧,一时间变成了丝毫没有血色的死白。
她紧紧拿着手中的酒壶,缓慢地坐回暗红绣墩上,眼眸没有看着任何人,只是死死扣紧掌心的殷红。
七月七,八月下旬,仅仅不到两月的时日里,苏毓月和卫宴就有了孩子,还顶着她苏染染的名头,东宫太子妃的身份。
呵,苏染染轻哼了声,也没等任何人听见,就掩盖在两杯满满的梅子酒中。
她喝得很急,喉间的连连呛声也并不好受,可她心里痛啊。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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