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她穿了一袭娇艳的罗裙,梳了精致的发髻,白日里站在府台上接受万人的赞和,一时风光无限,满城喝彩。
他穿着粗衫站在台下与众人一同凝望着她,心想着他的姑娘总算长大了,耀眼到被天下人赞颂。
想着想着心中忽而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自卑感,于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穿过人群默默离场。
转眼到了晚上,府中人迹退散,她脱下繁复的衣袍卸了浓妆,歇了一会后前去找到他。
他陪她到后院的青池喂鱼,见四下无人,心中来回琢磨了许久,最后才小心拿出那支自己亲手精雕细琢多日的海棠玉步摇,红着脸塞到了她手中。
她握住那支步摇,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步摇他想必是攥了许久,这么冷的玉都被他焐得如此暖和了。
而后垂眸看清了步摇上的花样,心中瞬间有无数的欢喜雀跃翻涌而来。
她震惊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有些怯怯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等着她有所回应,可等了很久都没见她说什么,一颗心不由渐渐地灰冷下来。
他干咳了两声,尴尬地挠挠头,有些蹩脚地掩饰道:“小、小姐别误会,奴才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今日是您的及笄礼,于是买了这支步摇送您。您若是不喜欢,大可马上把它丢掉……”
她笑着打断他:“你个呆子!”
他不明所以地抬头小心看向她,她紧紧地攥着那支步摇,仿佛握住了少年一颗赤诚温暖的真心。她咬唇看着他,半晌才羞红了脸憋出一句:“……我与君心同。”
霎时间满世界花开,他被喜悦击昏了头脑,怯怯地看她半晌,磕磕绊绊地道:“奴才现在还没有钱,等、等到奴才攒够了钱,马上就向老夫人和老爷提亲。”
她家大业大哪里会差他那点彩礼,但顾及他男人的自尊心,她什么都没有多说,只羞赧地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四野寂静无人,清池中偶有锦鲤跃出水面溅起一片水花,带起一阵泠泠声。她小心地靠在他怀中与他欣赏着月色,漫天漫地都是自己的心跳声。
收到了游戎的步摇她是真的太开心了,开心到一时间不知与谁分享,竟不顾礼数地揣着玉步摇,红着脸跑到母亲跟前炫耀。
谁料却被母亲愤怒地一巴掌扇倒在地。
母亲生性温婉柔和,鲜少有与人动怒的时候,更遑论是如此震怒的模样。她错愕不已,扶着桌子勉强站稳,紧紧将那支步摇握在手中,生怕它一个不经意就被人打碎了。
母亲气得满脸通红,厉声地呵斥她:“你一个女儿家,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居然在做出如此恬不知耻的事情后还敢一脸兴奋地来和我炫耀?你自己不知道害臊,我都替你害臊!”
她一脸不解:“母亲何必如此动怒,我和游戎本就是两情相悦。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们打算要情定终身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有什么好羞耻的?又有哪里是见不得人的?”
母亲看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得又要扬手:“真是放肆!谁准许你们私定终身的?你是贺兰家的嫡女,身上背负着的是整个贺兰家族的兴衰荣辱。你的命从来都不是你自己的,你的婚事更不可能由你的心思决定。且不说那个家伙身份低微卑贱至此,即使是个名门望族,没有贺兰家的首肯,你也根本没资格轻易地把自己许给他,知不知道?!”
她被母亲说得红了眼,极为不甘心地盯着她,难得仰起头,不顾礼数颜面地与她对抗:“凭什么?!这是我的人生,凭什么就不能由我自己做主?”
母亲头疼得厉害,不愿意与她再多废话,扯着她的衣袖就往外走:“什么都别说了,都怪我没早点看出那个狗奴才的心思,让他对你产生了痴念。你现在就跟我去把这个步摇还给游戎,同他把话都说清楚。我明日就命人送他出府。你们这辈子再也不必见面了。”
她一听这话登时慌了神,手里攥紧那支步摇不肯放手,直到簪尖将掌心扎出了血洞也浑然不觉。她一只手死死地扒着门框不肯松手,恍然间落下泪来:“我不去,我死都不会去的!母亲,您饶过我们罢,算女儿求求您了……”
她声嘶力竭地哭闹着,母亲回头冷漠地看着她,静静地等着她将心中所有的委屈和不满都宣泄出来,才淡淡地同她说:“女儿,娘这也是为了你好。陛下如今十分看重贺兰家,明年的大选贺兰家是一定要派人去的。你是家中的嫡女,父亲又十分地器重你,你是一定要入宫为贺兰家争光的,你明不明白?”
十五岁的年纪,她第一次对这个世间有了除快乐以外的另一种认知。
那是肩负责任的无可奈何。</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