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忖了片刻,随后退开些身,伸手把步摇从怀中掏出来,恭敬地递到了太后的跟前。
太后没有接,回手撤下了头上一众零散的小珠钗,一头乌黑浓密的墨发顿时披散如瀑。
她伸出指尖摸了摸他的手背,望着他的目光中眼波流转:“那时候年纪小放不开,你将它赠与我时,我都没有让你把它帮我簪上过……现在你帮我戴上它,好不好?”
游戎攥着那支海棠步摇,抬头将看未看地瞥她一眼,感觉整个心口都开始发烫了起来。
这是他心心念念了很多年的人,从他还是一无所有的看门护卫时,他就开始一直默默地仰望着她。今生穷尽一切拼命地追逐,也不过是想拼得与她并肩而行。
可惜的是她这些年越踏越高,高得他愈发难以企及。
他曾以为她这一生都会远在神坛了,却不想再多年之后,她竟然忽而走了下来,近到离自己只剩半步之遥。
半步之遥啊。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直起身将颤抖的指尖一步步贴近她的发。
太后闭上眼默默地等待了许久,一刻、两刻、三刻……
然而想象中的温柔迟迟没有落下。
太后迟疑着睁开眼,却见游戎已经酒醒大半,放下步摇仓皇地跪倒在地:“太后娘娘恕罪,草民实在惶恐,这样的举动……于理不合啊。”
太后深吸口气,强压抑住心头的愤恨,将声音放得很低:“游戎,先帝他已经过身啦……这世上再也没人敢说我们些什么了,这天下已经是我们的了,我们想如何便如何,所以你到底在怕什么?我命人将海棠步摇交还给你,而你也收下回到了我身边,我以为我的心意你已经明白了。”
游戎被吓得清醒了一些,跪身退开了好几步,缓了半天才道:“礼教自在心中。您是大昭的太后,代表着整个大昭的颜面,我们不能这样不清不楚。”
太后走下高榻跪倒在他跟前,眼泪簌簌地掉,一副我见犹怜的娇弱模样。她牵着他的手放到了自己外衫的盘扣上:“那你就不要当我是大昭的太后啊。我只是贺兰姝,是贺兰府中自幼与你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贺兰姝。”
游戎不敢再看她,深深地埋下头去:“太后请自重。”
她看着他已经冷淡的眉眼,有些绝望地吼叫道:“十余年前,你就因为世间那些所谓的礼教森严而放开了我的手。你总说走贺兰家为我铺好的路,会一生顺遂、通达显贵,可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快乐过?我年复一年地守在这冰冷的皇宫里,夜夜数着更漏声声,寂寞得快要发了狂。我躺在那个人的怀里时,想到的从来都只有你,这些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游戎如鲠在喉,眉目发颤地看着她,半晌才道:“错过便是错过了,草民与太后娘娘,的确是没有那个相守相伴的福气。草民已经看开放下,望您也能早日从失意中解脱出来……”
说罢,游戎起身匆匆地离开了翊坤宫。太后站起身朝着他的背影怒吼:“游戎,你就是个懦夫!”
游戎闻言微微顿住了脚步,旋即头也没回,径直走出了翊坤宫。
太后犹有不甘,踉跄着起身想追上他,一推开门却见唐尧正环胸站在门扉旁,冷眼地笑她:“记得那日小王提剑硬闯议事院时曾被太后拦下,当时您口口声声说,为了保全大昭的颜面,不可随意胡来。而今事到己身,您看您又是怎么做的呢?堂堂大昭太后对一个前朝旧臣念念不忘百般勾引,此事若传到前朝又会引起怎样的哗然您想象不到吗?”
太后系好半敞的衣襟,理好仪容冷艳地睨了他一眼:“议事院一事涉及的是国事,哀家的事是私事,怎可混为一谈?再说哀家是你的长辈,即使有什么不当之举也轮不到你来置喙什么。”</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