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带起滚滚遮日的黄土,从两个发愣的老头子面前碾过去了。伯夷、叔齐老哥俩当然懂得,大周兵旗上的图案,是龙,因为周人崇尚文采,商帝国则是虎,因为他们崇尚威武。
龙旗和虎旗的一场恶斗就要来了,俩老头该站在哪一方呢?当然,“不食周粟”的两个倔老头,以饿死首阳山的实际行动,向历史交上了他们的答卷。因此这俩老头都成了历史著名的贞士,我们不得不补叙一嘴他们的来历。他俩本是河北省北方孤竹国君的儿子。国君死前,命叔齐继位,叔齐觉得普天之下最贤的人,莫过于他老哥伯夷了,就让位给伯夷。伯夷认为四海之内最贤的人莫过于他老弟叔齐了,就非不接位。两个天下最贤的人互相推让,觉得华北之大,已容不下两个并世贤人了。于是他俩就一起出逃(有点搞笑,逃什么呢,又没有人追)。
这对儿被自己的伟大吓跑了的人,听说陕西的周文王善于养老,就投奔那里了。放着自己的国君不干,去陕西吃白饭。就这么俩人,司马迁还把他俩放在《史记列传》的第一篇去大书特书。两个大贤人都撂挑子了,孤竹国没多过久就被异族占领,成了山戎的大本营,骚扰四方。后来齐桓公管仲同志北征山戎,才平定了这里,这是后话不提。
伯夷、叔齐的话其实还是起了作用,令周武王迟疑不绝。他的兵员总计是三百辆战车,虎贲(念奔,就是猛士啊)三千人,并不庞大。当然还有一些同盟国担任配合作战(主要是来自长江汉水流域的九头鸟湖北人,以及巴蜀四川人,但似乎只是杂牌军)。军队进发得也并不迅速,因为他们后面跟着牛车。行军路上,武王乘坐的车辕突然断为三截,这也不是好兆头,大雨又下了起来,一连三天还不停止。周武王心里更害怕了,召来姜太公:“或许纣王还是不可以讨伐的吧?”
姜太公回答:“不是这样的。车辕断为三截,是告诉我们军队应该分成三路。大雨下了三天不停,正是上天为我们冲洗兵器。”
“那好吧,我们就去试试运气吧。”武王说。
周武王的万人队伍卷起烟尘,从黄土高原滑下,来到黄河岸边。这三百辆战车是怎么过黄河的呢?答曰:利用浮桥,就是把很多木船用绳索连系起来,横浮在黄河上。兵车刚刚过完,后边还有老牛车,又慢又沉,这只简陋的桥实在受不了了,当大军刚刚过完,有个别船只干脆沉下水去,军士们很是恐惧。姜子牙当即宣布:“桥坏了没关系,干脆把它烧掉!周武王是为父报仇,有死无生,烧掉浮桥,以示绝无退路!”(这是根据史料的记载来的,也间接证明着周文王确实在“羑里”监狱被纣王干掉了,而不是放生回国,所以才有“为父报仇”之语)。
当时,华北平原覆盖着百分之四十的郁郁苍苍的森林。就是说,这一队人向左扭头,可以看见茂草摇转中的田园和农舍;向右,则是野兽们的乐园,阳光钻不进的大森林里穿行着披毛犀、三趾马、剑齿象和李氏野猪。
周军最终在一个黄昏时分冒着倾盆大雨抵达河南淇县(朝歌)的郊外一块叫做“牧野”的地方。当天色微明,周武王龙旗的一方列阵完毕:总计三百辆战车,虎贲三千人,支持战车的轻甲步兵四万五千人。与之对峙的是纣王虎旗的一方。哇!蔚然大观,持矛横戈,总计七十万兵马,铺天盖地,蝗虫一样麇集在河南省北部三千年前的黎明之下。七十万的数字出自《史记周本纪》。
不过,这个数字是被夸大了的。甲骨卜辞显示,商王朝一般出征方国,兵力不过万人上下,现在是王畿保卫战,固然会动员的多一些。但与东夷的长年消耗战,已经使得商王精锐尽死于外,主力牵制在东方,能够被组织起来仓促应战的多是临时征发的民夫和奴隶,人数也绝对不会超出三五万。
大风自东向西,吹过纣王仓促拼凑起来的乱哄哄的行列——这些临时的民夫步兵,很多人捏戟的姿势还很像捏锄头把儿。大风猎猎席卷,继续吹到远道而来的西北人刚劲强韧的脸庞和战车上岩石般屹立的身形上。
战场部署完毕,姜子牙说:“请各位举起你们的戈,排好你们的盾,竖起你们的矛,欢迎领导讲话。”(矛的根部有铜钉子,可以扎进泥土,像旗杆那样竖起来)
“嗟,呜呼——”周武王说,“各位友邦执事、各位诸侯领导,各位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长、千夫长、百夫长,各位战车兵、徒兵、虎贲,大家好——大家辛苦了。古话说,‘牝(念聘)鸡无晨’——什么意思呢?母鸡不应该打鸣!如果母鸡打鸣负责报晓,这家人就要倾家荡产了。而今,商纣王听信妇人之言(是美女“妲己”吗?),蔑视祖先兄长,用奇技淫巧取悦妇人,是个独夫!
“今纣王侮辱五常(又侮辱了金木水火土?),剥丧元良,商罪贯盈,自绝于天,结怨于民,上帝都不照顾他。我父亲周文王好比日月之照临,光于四方,显于西土,顺应天意。虽然纣王有亿兆之人,但是离心离德,而我有能臣十人,同心同德,诸侯拥戴。我要执行老天的惩罚,率领熊虎之师,吊民伐罪,永清四海。”</div>